張良打磨的是仿玉石墓碑,還有一種墓碑,是仿青石的。 

黃永浩就在小食堂的桌子上拍一個有蝙蝠獸的仿青石墓碑。 

他用洗鍋的鋼絲球,蘸上白乳膠,在上色晾乾後的石碑上拍雪花點,反覆地拍打,青黑底上就有了斑斑點點,看起來就很像青石碑了。 

比起打磨墓碑,拍墓碑算是輕活了,活兒不算太髒,但任務量大得嚇人,一天要拍幾百塊,從早到晚地拍打,手都拍腫了,有人「拍神經了」,躺床上睡覺都在空中做拍打的動作,「做夢都拍墓碑」,活兒也幹不完! 

完不成任務,就有偷墓碑充數的,收工時經常就對不上產量。 

「我的墓碑又少了幾個,誰拿了我的活兒?」有人嚷嚷了。 

當然沒人承認,叫罵詛咒的聲音高起來:「找死吧,等不及了是吧,偷吧,給你自己多留一個墓碑!」 

然後一群人呼啦啦衝向一個人,摁住,劈裏啪啦地在墓碑旁打作一團。 

傍晚,張良扛著墓碑,從灰濛濛的舊樓裏走出來,也加入了這個曾經讓他感到怪誕的隊伍。 

旁邊的李明龍扛的是一摞大墓碑,墓碑上站著一個老鬼,抱個十字架,老樸背著一大網兜骷髏頭,殘疾人余又福,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他也能拿幾塊十字架形狀的小墓碑呢。 

他們要把墓碑和骷髏先放到食堂門口,等吃過飯再扛到樓上,晚上加班。 

墓碑原料堆放在院子一角靠圍牆的地方,都是成包的白色泡沫板,一層層堆放著。每次看到小山一樣的垛子,張良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是能踩著這些垛子翻牆跳出去就好了。 

聽人說世界盃的時候,有兩個人就是在圍牆下面把一個垃圾車豎起來,蹬上去翻牆逃跑的。 

一隻烏鴉縮著脖子,蹲在圍牆頭上,呆愣愣地看著這群好像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張良抬眼望牠的時候,「呀」的一聲,牠拍著翅膀一下子就飛走了。 

「鬼活兒」的廠家來人了。脖子上掛著勞教所發的出入證,他們在車間裏轉來轉去的查看。負責人穿的很時髦,都是些年輕人,估計他們是進出口商那邊的,真正的廠家就像鄉鎮企業的人,土一些,口音是瀋陽本地的。 

「我們都是依據外商訂單要求生產的。」「四防」跟在廠家後面解釋著。 

做的最好的墓碑都擺出來拍照了,估計是要拿給外商看的。 

大多數墓碑上都有一個「RIP」 字樣的標記。張良不知道「RIP」是甚麼意思。聽警察說,這是出口西方的萬聖節裝飾品。 

萬聖節,他知道一點兒,隱約記得中學學過的《新概念英語》中有一節就介紹了萬聖節的風俗,好像還有甚麼南瓜鬼臉。張良不理解,怎麼把這些嚇人的東西當作裝飾品呢,真是一個奇怪的風俗。 

各種疵牙咧嘴的「小鬼」都穿戴整齊的擺了出來,墓碑林立,刻在上面的鬼怪活靈活現,張良站在中間,真感覺是到了鬼魅世界。 

「小鬼」衣服縫好後,耿漢奎也下到車間幹活兒了,大家都高興,他一來,幹活兒就不悶了,大家都管他叫「大奎」。(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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