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突然中斷,彷如生命戛然而止,中斷了與塵世間的所有聯繫。對外面的世界,甚麼也參與不了,甚麼也管不了,只有乾瞪眼。剩下的,正如亡者之靈魂,對世間的一切應知盡知,卻無可奈何,至多到活人的夢中托話。恰如《紅樓夢》裏的警句:「眼睜睜把萬事全拋」。

忽見三個犯人側耳細聽,但我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響。牆外走道上,一片沉寂。然而,只過了幾秒鐘,啪的一聲,側牆上,一個如狗洞般的牆孔打開來。「開飯!」差役喊道,隨即將凹凸不平的四個鋁飯盒,粗魯地塞進來。

劣質的米飯,發黃的菜葉,兩塊骯髒的肥膩豬肉。這就是看守所的每日兩餐。未剔淨的參差豬毛,似在表明,做廚子的人,很清楚他們服務的對象,無需精工細作,只需草率應付。第一次吃這種「牢飯」,我難以下嚥,尤其那兩塊骯髒肥膩的豬肉,彷彿是故意要讓人噁心,幾乎令我嘔吐。

「趕緊吃吧!還不知道要在這裏關到哪年哪月!」一個骨瘦如柴的犯人對我說,他曾是公安局的刑警隊長,在這個倉裏,已經被關押了三年多,案子依然沒有了結。他的話,對我頗有觸動。「是啊,我必須活下去!我必須適應這一切!」我在心下對自己說。咀嚼時,我堅閉嘴唇,繼而緊閉眼睛,抵抗噁心的味覺,像兒時服苦藥般,恨不得一口就吞盡。

心理戰,審訊與反審訊

「五三四二!五三四二!」倉門打開後,獄卒連續叫了兩遍。第二遍變成不耐煩的吼叫。在這裏,我變成了一個號碼:五三四二。

最初的一個月裏,會時不時被帶到二樓,接受預審。一個牛高馬大的中年胖子,坐在主席台後面,他是主辦我案件的預審官,號稱「法官」。在他的左側,通常坐著一名書記員,負責記錄。書記員有時是男的,有時是女的。當書記員是女性的時候,我能注意到,隔著一個空隙,他們之間居然會互相傳遞紙條,表情曖昧,明顯與案情無關。

心底下, 我給這大胖子取了個綽號,叫「大黑熊」。大黑熊搖頭晃腦地宣佈:「交代問題,有三種方式:第一種是竹筒倒豆子,和盤托出;第二種是自來水,自己流出來;第三種是擠牙膏,擠一點,出一點。選擇哪種方式?你自己看著辦。」又振振有詞道:「我們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然而,在監倉裏,我聽見那幾個曾是公安幹部的犯人們私下交流,都說: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意思是,共產黨騙你交代,並非為了從寬,而是為了羅織罪名。(17)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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