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普選中的「主權恐慌」

作者：南荻

葉公好龍

中聯辦主任張曉明近日在香港立法會的午宴上大談中央對香港普選的誠意，說當年把中英聯合聲明中根本沒有提及的「普選」概念寫入基本法，以及二○○七年明確普選時間表，決定提前在「五十年不變」的中期二○一七年普選行政長官，是「積極取態」的表現，不由人聯想起「葉公好龍」的典故。古時葉公喜歡龍，衣帶鉤、酒器上刻著龍，居室內雕鏤裝飾都是龍。天上真龍聞訊後下降到葉府探望，沒想到葉公見到真龍，「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舊典新用，中央對普選的誠意，就是「非喜好普選也，喜好的是似普選而非真普選也」。

大陸憲法規定：「一切權力屬於人民」，「各級政府首腦由人民代表選舉產生」。但實際上卻是黨管幹部，常委小圈子作出決定。人大不過是橡皮圖章而已，民眾已經習慣了這種裝點門庭的政治遊戲。然而，普選的「真龍」即將降臨香港，若按照國際標準，堅持普選的程序，民眾可能選出一個中央不喜歡的行政長官。香港將被指控是「顛覆大陸社會主義制度的陣地和橋頭堡」，可謂大難臨頭。「主權」恐慌了，必須啟動「黨管幹部」的暗箱操作來控制局面。拿喬曉陽的話來說，候選人的條件「難以用法律的標準加以規定」，拿張曉明的話來說，需要用「筲箕」先行篩選掉「稗籽」，拿北京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中聯辦法律部陳端洪處長的話來說，「只能依靠非正式的事前溝通」來確定候選人。如此普選，「似龍而非龍者也」，激起了港人的憤怒，要用佔領中環的行動表示抗議。

兩權相剋

「佔中」發起人戴耀廷說過：「是次行動不是要挑戰共產黨主權地位，亦非挑戰一國兩制，而是要求公平選舉制度」。實際上，堅持公平選舉，就是在挑戰中央的主權地位。因為，《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特首「通過選舉或協商產生，由中央人民政府任命」，如果任命特首是中央的「實質性權力」，就可能與港人公平普選的「實質性權利」相衝突。都有憲制保障，但兩權相剋，可以說，當年的《基本法》中埋下了一顆可能在二○一七年爆炸的定時炸彈。

大陸很多法律學者早已指出上述「兩權相剋」的潛在威脅。陳端洪副教授說，這是中央主權在《基本法》中的「邏輯裂隙」。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高漢成認為，這是「基本法內在的設計缺陷」。北京航天航空大學講師、法學博士田飛龍則認為，這是當年中央追求「速定統一」的「政治浪漫」造成的草率之處。看來，面對中央操控特區行政長官這樣的政治手段而形成的管治困局，未來可取的解決辦法，就是要用「法律模式」逐步取代「政治模式」，避免名曰「協商政治」實為暗箱操作「給香港民眾帶來的不透明性和不確定感」。例如：若港人選出的特首不獲中央任命，需要中央在法律上給出解釋；或如公民黨梁家傑所言，若中央不設篩選條件，但對民眾選出的特首日後可擁有罷免權，則需要在香港法律制定「有實質內容」的條文，列明罷免的理由方可接受。

任何有效的政治手段都必須建立在公平正義的法律基礎上。《基本法》第四十五條內含的矛盾，反映了中央主權對香港治權的不義干涉。而在未來《基本法》的二次創新過程中，有識之士認為必須跳出所謂「單一制」的思維限制，來思考中央與香港的關係。前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院長陳弘毅認為，香港其實是一個「準國家」的政治實體。北京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前任駐港中聯辦研究部官員強世功教授認為，由於基本法的存在，使得中國憲法建構起來的「國家」面貌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不再是傳統的單一制國家，而變成了「多元一體」的國家。強世功說，一國兩制的「一國」被翻譯成Country而不是State，是精確地把握了「一國兩制」思想的精髓。因為Country強調的是自然領土和歷史傳統，而State指的是政治建構。因此，中國對香港恢復主權行使，應該是建立在「自然領土和歷史傳統」之上的「文明共同體主權」，而非現有體制建構上的「政治主權」。從清代、民國到中共主政，State已經換了三朝，香港應該回歸哪個State呢？

魯難未已

從現實的角度看，弱化中共「政治主權」對香港的高壓態勢，是「兩制」和平共處的前提，重要的是法律區隔而非政治干涉。中共一黨專政的命運如何，取決於它自身的覺悟以及與大陸民眾的政治互動，而非一個香港特首的政治態度。以往台灣的陳水扁、現在的蔡英文不也是「逢中必反」嗎？中共對此不屑一顧，自身安然無恙，為何要對香港的反對派人士何俊仁、余若薇等如此耿耿於懷呢？同樣，消除了「政治主權」的威脅，泛民主派更多的將在本土尋求其他的政治發展動力，而非靠反共來贏得選票。香港的政治或將步入良性發展軌道。否則，「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政治主權」高壓態勢不除，香港將永無寧日。中共也會面臨香港民主這條「真龍」，「失其魂魄，五色無主」，在「被顛覆」的噩夢中惶惶不可終日。

轉自《爭鳴》雜誌第43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