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岳火車站很小,候車室也不比我們的教室大,中間一個大火爐,幾張圍著火爐的長木條椅差不就把候車室占滿了。裏面候車的人雖然不過十幾名,但煙霧迷漫,顯得十分髒亂。不用領隊的王連長提醒,也沒有多少人想進去。等候在車站的兩台拉著拖斗的拖拉機和四架馬車很快就裝上了我們的行李,我們七十多人被安排坐在行李上,不一陣兒,車隊就沿著車站前的大道出發了。車隊穿過岱岳鎮時,能看到街道兩旁飄揚的紅旗和牆上的大字報,戴紅袖章的人也似乎不少,但一個縣政府所在地,其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的程度實在無法同京、津等大都市相比。我們看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有圍觀大字報的人群,一旁還有撕著吃大字報的羊,而且不止一隻,人們看新的,羊吃舊的,一點都不浪費。不知車上有誰說了句,「那些羊都是現行反革命!」把人們惹得哄然大笑。不過笑歸笑,後來真得出了抓「反革命羊」的事情。撕吃大字報的羊被抓了起來,開始因為少,羊主沒敢出面認領。等到抓得多了,不但「反革命羊」沒法處理,羊主們也糾合起來到縣革命委員會鬧事。那時已進入了派性鬥爭嚴重的六十年代末期,因誰也不想過多地樹敵,就退一步,不了了之。一直到六九年臨離開雁北遷往內蒙古,我在岱岳的街上還看到了撕吃大字報的「反革命羊」。車隊出了岱岳鎮,眼前便是廣袤的雁北平原。一路上雖能遠遠地望到幾個村落,和時有時無、稀稀疏疏的樹林,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中國北方的原野進入嚴冬後那種萬物蕭然的蒼涼。向北望,莽莽蒼蒼的群山隱約可見,無垠的內蒙古高原便在那群山之後;往南看,是巍峨連綿的北岳恒山。恒山山脈不同於太行山脈主要為南北走向,而偏於橫向東西,同西面呂梁山脈的管涔山攜手切斷了雁北平原與山西腹地間的暢通往來,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我們的先人在不夠險峻的地方,又修築了內長城相輔助,內長城的兩端和外長城相連。如此,有效地避免了北方的遊牧民族在突破外長城的阻攔後,長驅直入漢民族生活的腹地。

車隊前進的方向是東南,恒山群峰中的饅頭山十分顯眼,平光的長圓形,真像是一個大饅頭擺在群山之巔。饅頭山的西側就是名聲赫赫的雁門關,北宋名將楊業就曾在那兒鎮守邊關,迎戰遼軍。我們腳下的雁北平原和那遙遙在望的群山,就是當年烽火狼煙、塵揚馬躍的古戰場,先人們就是在這裏譜寫下許多可歌可泣、膾炙人口的英雄史詩。

老毛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只是一場為了爭奪個人權力進行的政治鬥爭,文化大革命不僅革掉了老毛主要對手的命,也幾乎革掉中國文化的生命,對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生活在文化大革命那個恐怖年代中,人們對自己民族文化的精粹都不敢提一句,直至離開雁北,我們也沒有機會去觀望一番雁門關的風貌。

車隊走了一個多小時,便看到了冰封的桑乾河,河面約有二十多米寬,冰上已有人撒過沙土,車隊走過時比平路還穩當。桑乾河有些名氣,應該是得利於作家丁玲,倘若不是她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我想知道桑乾河的人也不會太多。桑乾河屬季節性河流。名為桑乾河,據說是因為在春末夏初之際,桑椹熟的時節,河水會乾涸些日子。即是在雨水多的夏秋時節,桑乾河的河水也不是特別大,一般情況下,拖拉機可以直接開過去,馬車也可以從河面寬、河水淺的地方趕過去。河口上還有背河工,想過河又不願蹚水的人,可以叫人背,好像是一個人收五分錢,自行車也是五分錢。我們男生一般都是脫下長褲自己過,女生們多是叫人背,而背河工也願意背女的。記得一次我們一些人去團部開會,去時順路坐著拖拉機,回來時是步行。到了桑乾河口,兩名背河工見有人要過河,立刻迎了上來,目標直向女生。我們幾個男生倒不在乎,脫下長褲就準備下水,但被冷落了的指導員很不高興,批評我們說:你們怎麼能光顧自己,不管同自己一起的女孩子?真是不長心眼!女生們也願意讓我們背,見指導員說話,都擠過來找我們背著過河,結果搞得那兩名背河工少掙了好幾毛錢。內地進入八十年代後,中國北方地區的河流中,就連黃河下游也斷了水,其它多條河流(包括桑乾河在內)據報道都已乾涸了。可以開玩笑說,假如丁玲今天寫桑乾河的話,就要改名為「太陽照在桑乾溝上」。

山陰城大概是山陰縣昔日的中心,由於距離火車線路遠,被岱岳鎮所取代,漸漸就被冷落了。城雖不算是很大,但城裏佈局工整,飯店、旅館、郵局、商店、儲蓄所、糧店等,五臟俱全。文革的火勢還沒有燒到那裏,一切顯得古樸而安寧。車隊穿過山陰城,趕馬車的蔣老頭告訴我們:很快就到了。沒想到他口中那個「很快」,就是一個多鐘。不過那一段路,我倒覺得很美,不僅看到了野兔,還看到一大群灰鶴。最吸引我的是一種褐白色的田鼠,身上以褐色為主,摻雜著白色的斑,身子圓乎乎的,似小人一樣立在路旁,看著車快到了,便一溜煙逃回了不遠處的洞裏。

我們是二團六連,連隊所在地叫十里橋。連長是原農場幹部,指導員是現役軍人,兩個連級副職至班、排長都是轉業軍人,只有女排的班、排長是現挑選的。我們新去的男生都編在一排,我在二班,好在熟悉的人沒有分開,大家在一個班裏。住的是石基土坯房,共有四排,都是坐北朝南,連部、衛生室在最後一排,再往北五百米是連裏的場面(打谷場)。馬車班、食堂和馬房(大牲畜棚)在宿舍區的西側。宿舍區的東面是豬舍和羊圈,豬舍前幾排都是空的,只有最後一排養著豬,不到二十口。再往東的六排羊圈卻都是滿滿的,估計過了千隻。

我們住在宿舍區的第一排,前面有一片野草地,隔一條水渠,再往前便是一大片寬曠的土地,被稱為大南灘,最近的村莊也在八里之外。我們連面積最大的土地就在那裏,估計少說也在萬畝之上。因水澆不到,保不了收成,二排被抽出來專門在那裏打自流井,效果極好。後來那地方由於水源充足,全部機械化種了芥菜花籽。盛夏期間一眼望不盡的金黃,蜂飛蝶舞,百靈聲聲,實在是人間難得的奇景,名副其實的「碧雲天、黃花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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