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37）

（五）

就在六五年暑假臨結束開學前兩天，父親因病去世。記得在父親去世前不久，叔叔從晉東南鄉下來看望病中的父親，還帶了些粉條和小米。粉條在那時人們的生活中都算是奢侈品，中午吃飯時，父親夾著粉條說：甚麼時候能夠隨意地吃粉條我就滿足了。在一個多月後父親便病重離開了這個世界…… 到自己成年之後，每想起父親的這句話就特別心酸。我們做兒女的竟然連父親這樣小小的願望都滿足不了，實在令人遺憾。但當時的社會狀況确實太殘酷、無情，太讓人無奈了。

父親去世對家裏的打擊很大，除了精神上的依賴失去以外，就那每月四十多元退休金的經濟來源也斷了。兩個哥哥先後退學找了工作，但當時的學徒工每月才二十多元錢，除了自己糊口之外，養家的能力極有限。大哥又離開家到很遠的礦區獨立生活，很少能顧到家。生活百上加斤，日趨艱難。我再也無心上學了，想像哥哥們一樣，退學去找工作，只因年紀太小，還得到學校去消磨時間。

六六年暑假，我和幾個同學一放假就去鐵路局線路大修隊做臨時工。工作的內容大多是挖土方並抬到高高的路基上加固路基，或者做一些雜工。工作的地點多是在遠郊，我們住在工區的火車上，工作地點要是再遠的話，往返還要搭乘火車。開始我們的工酬是完成一方土為九毛錢，領工的人員每日收工前要為我們量土方。到後來改為日工資，每天不論做多少每人都是九毛錢。本可以做到開學，但不知道是哪裏洪水沖垮了鐵路，工區的人和車廂都要趕去災區搶修，我們提前回家。做了二十多天，我掙了約二十元。

其間有兩件事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一是勞動觀的問題。領我們勞動的一位范技術員，一次把我們幾個幹活很賣力的學生叫在一起進行了批評。他說：你們不需要這麼拼命，不專門偷懶就可以，反正也不會多得錢。要學會幹活，「不打勸的，不打懶的，專打不長眼的。」只要停手時別給當官的看到就行了。另外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勞動太賣力會影響身體發育的。他講的勞動觀竟和以往我們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他的話多年來常常讓我回味。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是被奴役者的勞動觀。因勞動者只是被迫勞動，勞動成果與自己無關。中國內地的勞動效率難以提高就是這個原因。

第二件事勞動保護問題。最後一天的勞動我們提前收工，回到工區看到工人們正在往車上裝道軌。那時很少見到機械，搬動大件都是人海戰術，工人們在哨音的指揮下統一動作，顯得很有氣勢。可他們不讓我們參加，就連過於靠近都不行。阿頭只讓我去幫著提開水。在休息時，我問一位姓王的隊長（他和我住在同一節車廂）：為甚麼不穿工作服，不戴手套？他們勞動時都赤著上身、坦胸露臂，小臂和手上大都磨得通紅，而且有不少人因擦傷有鮮血滲出。「你真是個傻小子！肉破了能長好，那工作服破了能長好嗎？」沒等王隊長回答，旁邊一位姓薛的河南師傅說著彈了我一下腦門。「那工作服是再生布（把回收的舊布打成絨重親紡紗織成的布，非常不結實。）做的，真穿它幹活，一天就完了，」王隊長放下水碗告訴我。

人們大概都有一種有趣的心理：就是小時候嫌自己長得慢，想長得快一些，到後來卻又嫌自己老得太快。我們那時大多數同學都有類似的想法，很想自己快些長大。長大了就可以不被人欺負，就可以不被母親嘮叨，就可以自己工作支配自己的生活。其實人們的生活能否過得好一些，固然離不開自己的努力，但最重要的是社會環境。當社會環境非常惡劣時，長大了只能是面臨著更大的災難。我們在風雨中成長了，但面臨的卻是舉世震驚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