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10)

⊙牧歌

我們家隔壁的爺爺是位中醫，他家門前掛著「中醫李鳳岐」的牌匾。我們搬到t市和他家做隔壁鄰居時，李爺爺已經年過八十了，他身材高大，足足超過了一米八，老花鏡架在鼻樑前，一把雪白的鬍子有一尺多長。他的醫術很高明，自己的小屋裏掛著很多人們表示謝意的錦旗和鏡子，破舊的箱子上、櫃子上、和桌子上堆滿了古老的醫書。我記得有一天夜晚他家門前很熱鬧，出去看時，有一對年輕的夫婦跪在門口，女的抱著嬰兒，男的抱著兩隻雞，還提著肉。爺爺拉他們起身，他們因為爺爺不收酬謝就是不起。最後爺爺只好收下，他們才起身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後來聽大人說，才知道是那位婦女難產，丈夫帶著她去了幾家大醫院，都是母子只能保一個，不能雙活。之後有人介紹他們找鄰居李爺爺，李爺爺去他家為那位婦女扎了幾針，孩子便順利產了下來。

第二天我問李爺爺家孫女小榮，為甚麼爺爺不願意收那家人的雞和肉？她告訴我：爺爺去他們家給那孕婦看病時，見到他們家裏很可憐，幾乎甚麼吃的都沒有，況且生了孩子需要補身子，就不忍心要他們的東西。我爺爺也是的，還想著可憐別人，有誰去可憐他呢？我當時聽不明白小榮話中的意思。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年近九十歲的李爺爺被掛了牛鬼蛇神的牌子押回原籍批鬥，我才知道了箇中的原因。

李爺爺是個閒不住的人，不是在家裏查看書籍，就是背著小包袱出去行醫，要不就是到野外去散步。如果他是在家裏查看書籍，經常會叫我幫他查字或看字。遇到戴上老花鏡也看不清楚的字，我能為他起到一個放大鏡的作用，幫他寫得大一些。如果是到野外散步，很多時候他會跟我母親說一聲，叫我同他一塊去，幫他拿個馬劄兒，他路上累了好坐會兒。其實跟他到野外，他坐下來的時候很少，多是不停地觀察天空上的雲霧，地上野花草以及各種蟲蟻。

一次我們走在山溝裏，看到了一條蛇，他叫我把蛇打死。我絲毫沒有猶豫，追打了十幾步，終於用棍子和土塊將蛇打死了。他又叫我找乾柴草，自己生著火，開始烤那條蛇。直到把蛇烤得焦香，才叫我和他一塊吃。我開始不敢吃，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要活下去，活得身體強壯，就要學會吃東西。聽我的話，你的浮腫病很快就會好。我那次跟李爺爺第一次吃了蛇，後來還跟他吃過烤螞蚱，不都是我抓的。

我後來聽隔壁李媽媽（李爺爺的兒媳，李廠長的妻子，因比我母親大，我叫她李媽媽。）對我母親說：爺爺其實生活得很淒慘，雖然他為兒孫們不停地做事，大家又生活在一起，可他們心裏總是有解不開的疙瘩。因為他過去不但靠給人醫病為生，還省吃儉用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一定要置家業（就是房子和土地）。他買了土地顧人耕種，可正趕上共產黨土改，自己在陝西鄉下被劃成了地主。不但房屋、財產、土地遭到沒收，自己被反覆鬥爭。兩個在城裏工作的兒子也受到了牽連，升職都沒有希望了。到現在，連孫子、孫女也受了影響，考大學明明成績夠，人家就是不要。兒孫們心裏苦，他心裏更苦，也不知道是誰的過錯？就連出門走走也不敢叫自己家孫子，過來叫你們家小虎陪他……李媽媽說著就拉著我痛哭了起來。

雖然年紀很大了，李爺爺仍斷不了外出行醫。他每次都是提著小包袱走，背著大包、小包的收獲回來。雖然農民手裏沒有錢，但在任何食物匱乏的年頭，唯有他們是土地上的直接收割者。李爺爺帶回來的收獲往往種類繁雜：小米，麥子、豆類等，甚至肉和豬下水。有一次李爺爺是天黑時才回來的，我沒敢去打擾他。誰知半夜裏他敲我家窗戶，母親開門看時，他端了一大碗燉豬雜送來，只說是給我的。當然，我也沒可能一個人享用。當晚沒吃，第二天中午飯時，母親又加了些豆腐、白菜，全家人打牙祭，裏面肉、肝、肺、肚、大腸都有。

李爺爺醫病主要靠針灸，偶爾也用湯藥，但用湯藥的時候實在不多，一年僅有幾次。記得有一次來了幾名大學生，講明是患了高血壓，經常頭暈、頭痛，想請李爺爺為他們用中醫治療。爺爺分別為他們把了脈之後，叫我幫著搬凳子讓他們在院中坐好，便開始下針。每個人頭上、後頸、肩、背、腿都扎了針，頭上和肩上最多，也沒叫他們脫衣服，肩、背、腿上都是隔著衣服下得針。每過一會兒後，便為他們抖動針，約抖過三遍左右，就拔去針，治療結束。如此連續進行了大約三、五天，他們答謝時自稱是好了，而且很高興。但爺爺告誡他們：這病只能減輕，不能去根，要求他們以後少吃火大、油大、味重的東西。

我同李爺爺的關係一直非常好，大家都稱我是李爺爺的小尾巴。

我上中學後，李爺爺曾向父親提出來收我為徒，父親以我年紀太小，應先學習好一般的知識為理由拒絕了。這是母親後來告訴我的。但我同李爺爺的關係並沒有受到影響，仍和從前一樣。只要是在放學後或假期中，我照舊是李爺爺的小尾巴。 在一九六六年的九月底的一天，我從北京大串聯回來，看到一大群紅衛兵正在抄李爺爺他們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