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參透為何 How才能迎接任何

文／鐘國軒醫師
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專任主治醫師

身為公司負責人的蔡老闆（化名），經介紹來到本院初診，表示想住院。這幾個月憂鬱症復發，有著強烈的自殺想法，經過門診藥物的調整仍效果不佳，他希望能夠住院治療。

蔡老闆是一名洗腎病患，有著家族的腎臟病史，長年下來的每週三次的洗腎，是他生活的一部份。

他第一次發生憂鬱症是在幾年前，當時遇到很多生活上、工作上的壓力，情緒很差、想法很負面、食不下嚥、睡眠很淺很短，整個人變了一個樣，經醫師診斷，已達到嚴重型的憂鬱狀態。

經過治療後復元得很好，近幾年來持續維持精神科藥物治療，生活上完全看不出來曾經生過病。而這幾個月，生活平順的他，也沒有甚麼壓力，就在與家人出遊返家後，整個人開始不對勁兒了。

「我沒有理由憂鬱啊！怎麼會這樣？我的藥也有吃啊！……」蔡老闆一臉不解，無法明白自己為何會再度復發。我靜靜的聽他陳述自己的過往，也引導他適度的表達自己的情緒。在說明住院環境與整體治療計劃後，他住進了我們的全日住院病房。
 
有許多時候，症狀的復發與生理疾病的變化有關，治療時會同時治療可能的生理疾病。

因為判斷他原先的藥物治療效果不佳，並且考量此次的症狀層面，以及與他討論過藥物副作用後，從抗憂鬱的藥物中選了一種最適合他的。

此外，醫療團隊也提供全面的自殺防範策略、團體心理治療，加上本院腎臟科協助他規律的洗腎，希望他的症狀能盡快緩解。

某天查房時，他又丟出了他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我沒有理由憂鬱啊！怎麼會這樣？」對許多人而言，生病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以及對未知的恐懼──不只是對未來病情是否會改善的恐懼，還有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走到這步田地的恐懼。我感受到他心中的死結，於是說：「你是……怎麼從前一次的低潮中走出來的？」

「配合醫生啊！然後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生病，因為家人、公司都需要我……」

「所以當時是因為要照顧家人，才有了想要好的動力？」

「嗯！但現在，他們都很好了，公司也運作得不錯，只是為甚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提出我的猜測：「你為了家人、工作撐了那麼久……會不會是……現在你終於……可以放心生病了？……」蔡老闆若有所思的表情告訴我，我猜對了。

我繼續說：「以前他們靠你，現在你靠他們，人不就是這樣互相的嗎？」

他始終困惑於沒有壓力為何會生病，但我並沒有試圖強加一個妄自揣測的「壓力」給他，而是給了他另一個可以被接受的理由。

結果，治療效果好得驚人。
當一個人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時候，或許才是讓他得以復原的最大關鍵。尼采說：「參透為何（why），才能迎接任何（how）。」（ 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almost any 「how」），此言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