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回答卻是很出乎我的意料。他說:「我是一個基督教徒。」 「喔!您對傳統文化如此癡迷怎會去信仰一個和中國文化隔山、隔水的西方信仰呢?」 梁老笑笑說:「我給你梁羽生筆名的由來舉個例子,你看釋迦牟尼是皇子出身,見的東西多了,玩的東西多了,放棄了世間的一切,這是不是不足為奇?
那老子李耳是個圖書管理員,一生看過那麼多書籍,能夠體會人生的真諦是不是也不為過?而你看耶穌,他是個木匠的兒子,沒有讀過書,行走的地方不過幾十里,傳法不過三年,可是當今世界卻又那麼多人信仰他的言說,你說這不是聖人麼?」 呵呵!
我的確贊同他的觀點:真正的真理,其實是連那些販夫走卒也能聽得懂的,卻不知道珍惜的東西。跟這個創始人的學歷與社會地位沒甚麼直接關係。但是多少又有一些遺憾。
在一片中國文化的土壤裏,在集中西文化於大成的香港社會裏,西方的文明與文化的確佔有著其優勢地位。而東方的文明則如隱士或明或暗的在角落中孤芳自賞、對影獨酌。時逢中國新年,我們的車剛剛開出紐約,正在哈德遜的隧道內。彬彬悄聲對我說:「大雄,你知道麼?梁羽生去了。」我竟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是不是應該寫點甚麼?」幾年來在這迷亂的塵世中奔波,在熙來攘往的名利中出沒,在每個不同的文化環境中艱難求存。
不知何時讓自己的心靈變得浮躁與茫然?現在回想起與梁老的對話還歷歷在目,鮮活如昨。可是我竟突然間覺得,我真的沒有好好珍惜,即使當時我表現得似乎煞有介事,甚至誠惶誠恐。但是我還是忽視了那個老人對我敞開的心靈。
是呀!他是名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鼻祖的光環,國學大師那令人望而卻步的稱號。幾十本名動天下的小說,前仆後繼的粉絲,這一切都讓那些能夠得以與他接近的人難免心生功利,又噤若寒蟬。有誰在乎他是一個怎樣孤苦的老弱文人?有誰能夠去傾聽他心靈深處對那片淨土的守候?名氣成就了他,也淹沒了他。
在我面前他那飽滿的精神狀態與得體的禮儀讓我如沐春風,可是對於一個80多歲高齡忍受疾苦的老人來說這是怎樣的一種堅強。試想今日,當幾個學生寫信向我求教時,我尚有懶得去理之心。他當時又是怎樣的一種心態?我相信任何一個堅硬的外表下都有一顆弱小的心。
當陳先生成為梁羽生而活著的時候,他活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當梁羽生成為名詞的時候,這名字又被世俗所商標化。陳先生寂寞的離開了人間,梁羽生卻依然活著。我突然覺得那西裝革履的是梁羽生,那在萬丈冰雪中守護天山雪蓮的是陳文統。梁羽生早已經封筆了,定格在那個歷史的時空。或者那是終究寫進中華文人豐碑裏的名字。而那個「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老人才是我們真正應該惋惜與緬懷的。
人的生命短暫如流螢。一個世紀的文治武功使在命運中奔走的生命都顯得毫無意義。這世界從沒有為任何一個生命的逝去停留。成敗功過只不過是人的一種自娛自樂的患得患失。老子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孤獨與無助其實是紅塵中芸芸眾生的真實狀態。無論是帝王與乞丐,富貴或貧窮。然而世間有多少人不為名利所累?又有多少人真的能超然物外?
屠夫死於刀下,玩火者必自焚。追逐名利的人終將死於名利,文人必將為文人所累。人被各種觀念支配的活著,活著的是觀念,死亡的則是生命的本真。那個去尋找神的庇佑的人一定是陳文統,那個梁羽生則被人所神化。
梁羽生的名字高掛靈堂讓世人去憑弔或者大做文章吧!而我則真的希望我能在這段孤苦的路上送那個叫陳文統老人的最後一程。也許我們凡夫俗子真正的意義並不是妙筆鑄就的文章,而是能夠做在世者對生命思考的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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