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醫師的中國情

 以色列北部阿卡古城（Old City Acre）內有座博物館，左拐走到底有個小診所模型，牆上掛著一禎民國25年1月16日由中華民國內政部核發的國籍許可證影本，歸化人是德國猶太裔卡方克。

文／曹宇帆

「那是我的祖父。」海恩茲．卡鋒可（Heinz Karfunkel）告訴記者，祖父卡方克是牙醫，1933年躲避納粹屠殺逃往中國，之後同樣學醫的父親卡惠克（Victor Karfunkel）也因逃離納粹迫害，父子在異地聚首。

卡惠克的表弟卡豐哥（Wolfgan Karfunkel）今年已高齡85，卡豐哥回想那段納粹迫害而流亡的悲慘歲月，有道不盡的感嘆，也有說不盡對「當年」中國政府的感激。

他說，1933年卡方克在德國寫了一則關於希特勒的小趣聞見諸報端，被診所內一名女性僱員告發而下獄，歷經半年官司糾纏，法院判決卡方克行為純屬私人玩笑，無其它用意，平安獲釋後即逃到哈爾濱，轉抵上海。

之後，卡惠克因結識德國女子產生情愫，違反當時猶太人與德國人不得往來禁令，被逮前也逃到上海與父親卡方克相遇，沒多久聽聞日本人即將佔領上海，他們又逃往南京、武漢、昆明，最後在大後方重慶近郊瀘縣安居。

猶太人逃難 只有中國不拒絕入境

卡豐哥當年僅十來歲，慶幸能跟著父親逃離納粹魔掌，在瀘縣與叔叔卡方克和表哥卡惠克重逢。他說，逃離德國前曾被親戚收留，半年後打探他們的消息，卻活活給納粹整死，「如果我也在那邊，我也不會活，肯定的。」

或許重慶待久了，卡豐哥操著一口「硬是要得」的四川鄉音。「那時逃難德國只准猶太人帶10馬克，各國都不歡迎我們，只有中國不拒絕，雖然我一直沒有歸化中國籍，但很感謝當年的中國政府，因為她救了我們。」

卡豐哥在重慶近郊待了11年，慢慢熟悉當地環境，學了點兒中文，勉強可替同樣也開業行醫的父親當翻譯，而表哥卡惠克則與他僱用的翻譯結婚。

海恩茲．卡鋒可說，母親是當年中國第一批就讀大學的新女性，日本人佔據北京學校停課而她往南遷，看到了父親卡惠克診所徵求中文翻譯的啟事，於是愛苗在工作中滋長，「1944年我來到了世上。」

1948年，是國共內戰風雲詭譎的歲月，卡惠克帶著妻兒準備搭船逃離中國。「那時全中國的人幾乎都想離開」，他說，「我在上海看到好多婦女因拿不到美國簽證而傷心哭泣，我哭則因重慶養的狗狗不能跟我一道走。」

海恩茲‧卡鋒可5歲半時，隨著父母踏上以色列北部小鎮納哈瑞雅（Nahariya），之後，卡豐哥也帶著中國籍前妻與卡惠剋夫婦在聖地重逢。

卡惠克德籍妻 中文出書還得獎

卡惠克因具猶太人血統，順利取得以色列國籍，隨即在當地行醫，妻子則因國籍限制沒法找工作，但海恩茲．卡鋒可回憶，母親憑藉著精通中文與德、英文的本事，當起新聞特派員，替台灣、新加坡、香港等多家媒體撰稿。

卡鋒可雖然不懂中文，但印象中母親的報道多介紹以色列的生活點滴，最後還在台灣出書，獲得熱烈迴響。原來她就是筆名金鑫的作家邵森棣，著作包括《破殼》、《芳草天涯》等，1974年曾獲金筆獎。

卡豐哥珍藏著一張卡惠克偕同妻子邵森棣與父親卡方克及家人在游泳池畔的合照，邵森棣著連身泳裝，在當時頗新潮前衛。卡豐哥說，邵森棣學語言很有天份，精通中、英、德語，希伯來語也一學就上手。

「但卡惠克就不行」，卡豐哥搖頭，表哥在中國待了這麼久，中文還是不通，回以色列希伯來語也學不會，還得靠妻子翻譯，「腦子裏、生活中、寫日記，運用的都是德文、德語」。

2002年卡惠克辭世，享年96歲，去年邵森棣離開人間，享年95歲。流著猶太血統的卡惠克母語是德文，海恩茲‧卡鋒可則回到當年父親與祖父被迫逃離的德國，人生際遇，頗耐人尋味。他的胞弟遷居巴西。

海恩茲‧卡鋒可雖定居德國，但因父親於32歲歸化中國籍的緣故，他目前持有中華民國的護照。「我們一家也算台灣人」，他說，「我在台灣沒有認識的朋友和親戚，也沒使用這本護照到台灣，但擁有它我仍引以為傲。」

不過，卡豐哥百思不解：「很奇怪、想不通，怎麼卡方克的國籍證書影本會被博物館收藏？」「牆中寶」（Treasures In The Wall）博物館的館長霍特曼（Dan Hortman）說：「我和卡惠克是忘年之交。」

霍特曼是土生土長猶太人，因喜愛收藏而結識年長他的卡惠克。「我的收藏品至多百年歷史，但他很厲害，經時間洗鍊少說有數百萬年歷史、如石雕般外型像動物的渾然天成的石頭，他都一一珍藏」，霍特曼自嘆不如。

一隻皮箱當醫院 落腳行醫

卡惠克與邵森棣過世後，如何保存父母的珍藏遺產，海恩茲‧卡鋒可交給霍特曼全權處理。博物館內的藥房模型角落，除掛著卡方克中國籍證書影本，另擺放卡惠克自德國至以色列一路跟他的醫療工具箱。

霍特曼說，當年以色列交通不算便利，常見卡惠克騎著驢子帶著醫療工具箱，一村一村的行腳、行醫，不論開刀、接生，他都一手包辦，卡惠克不只一次對他自嘲：「我沒有醫院，這（指工具箱）就是我的醫院。」

睹物思人，霍特曼凝視著這隻黑皮外觀的工具箱，心有所感說，卡惠克的更多珍藏，已另闢場地逐一陳列，「歡迎大家來參觀他們夫妻中國心、台灣情的點點滴滴」。

──轉載自《全球中央》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