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琴心
當時梁思成還寄希望於中共的高層,梁思成當著吳與北京市政府秘書長薛子正的面,對周恩來作著最後的希冀:「我對這兩位領導有意見,他們不重視城樓的保護。」這種希望後來也變成了絕望……
梁思成,梁啟超之子,(1901年~1972年),我國著名古建築大師,城市規劃師,清華大學教授。有著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而又受到西方現代文明滋養的梁思成,也是中國現代古建築學的奠基人。
梁思成認為:建築是社會的縮影,民族的象徵,但絕不是某一民族的,是全人類的共同財產。因此在二戰期間,他繪製了重點保護文物地圖,供美國援華飛行員轟炸敵後時,避開這些地點。
在盟軍對日本國土進行總攻擊時,梁思成透過美駐重慶辦事處聯絡官布朗森上校,陳述了保護京都、奈良古建築的重要性。在對119個城市進行地毯式的大轟炸中倖免於難的奈良,因其完好的保存眾多古建築和園林,被聯合國確認宣佈為世界歷史文化名城。在奈良被命名為世界歷史文化名城30週年的那天,東京《朝日新聞》發表了專文《日本古都恩人梁思成氏》,以紀念思成的歷史功績。
在他心目中的北京是中國乃至世界建築和歷史文化遺產的瑰寶,是集中體現了幾千年來中國傳統建築和文化藝術的精華,不論是北京城平面佈局和空間尺度,還是皇城與胡同井然有序的安排,以及拱衛內外城的城牆與城樓,甚至小到一座牌樓,無不凝集了中華民族智慧的結晶。
當解放軍要他畫出北京的著名建築和文物,以免攻城時被毀,他曾被深深感動,相信任何新政府都會愛惜我國建築文物這塊瑰寶。繼承這份寶貴的遺產,在他看來是後人理所當然的責任。不曾料到悲劇也由此而生。
●●● 「保衛」北京古城牆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始,就決定要拆除北京古城牆。梁思成認為:「北京是五代之都,是個古代文化建築集中的城市,不宜發展工業,最好像美國首府華盛頓那樣,是個政治文化中心,風景幽美,高度綠化,而北京的大批名勝古蹟可以發展成為一個旅遊城市。」他提出要把北京城整個當作一個大博物院來加以保存。
現代都市建設與古城保護之間的矛盾,可以說梁思成一開始就預見到了,他和時任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企劃處處長陳占祥,提出在城外另建行政中心的方案(即梁陳方案),結果遭到了否定。為最大限度的保護北京古城牆和城樓,他奔走呼籲。在北京《新建設》中,梁思成為北京城牆作了他最後的徒勞辯護,下面幾段可以使我們後人窺見當年辯論的一斑。
毀方:城牆是古代防禦工事,是封建帝王統治的遺蹟,其歷史任務已經完成,理應拆除。
梁:那麼,故宮不是帝王的宮殿嗎?天安門不是皇宮的大門嗎?這一切建築遺物雖然曾為帝王服務,被統治者專用,但都是古代勞動人民創造的傑作,今天已屬於人民大眾,成為民族的紀念文物了。
毀方:但是,城牆限制和妨礙城市發展。
梁:
現代城市為防止過度密集和擁擠,採取大城市用園林地帶分隔為小區域的辦法。城牆正可負起新的任務,承當現代大都市的區間隔離物。而當國防上需要時,城牆上還可利用為良好的高射炮陣地,古代的防禦工事在現代還能再盡歷史任務。重要的是打破心理上的城牆……
毀方:城牆阻礙交通。
梁:只要選擇適當地點,多開城門即可解決。同時在城市道路系統設計上,控制車流,引導其彙集在幾條主幹道上,正可利用適當的城門位置導向。
……
這樣的爭辯很快就結束了。梁思成至此還沒認識到,這不是學術的爭論,爭論的另一方是用學術的辭彙來表達共產黨對建設北京的觀點,隨著國內政治形勢的升溫,對他批判的形勢也形成了。
●●● 對梁思成的政治批判
有一天,梁思成談到了北京市負責人彭真的話:「誰要是再反對拆城牆,是黨員就開除他的黨籍!」從此,黨性戰勝了科學理性和人性,反對的意見,美好的建議,都沉默了,梁思成被孤立了。
50年代曾任中宣部理論教育處副處長的於光遠回憶說:「對梁思成的批判,上面是彭真負責管,我做具體事……在頤和園的暢觀堂組織人寫了30多篇批判文章,彭真拿到這批文章後,對梁思成說:如果你不放棄你的意見,我們就一篇一篇的發表這些批判文章。」梁思成看到這麼多篇上升到政治鬥爭高度的批評文章,政治上的巨大壓力迫使梁思成承認自己有不對的地方。
彭真見梁思成不想再阻擋天安門的改建,就壓下了這些大批判的文章。但政治痞子,時任中宣部衛生處幹事的何祚庥自己送到《學習》雜誌的〈論梁思成對建築問題的若幹錯誤見解〉文章發表了。何祚庥在文章中說:「(梁思成)他並曾一再頑固的反對拆除天安門前三座門、反對拆除西四、東四的牌樓。可是,梁思成的這些錯誤主張,卻是一再在實踐中破產,遭到廣大人民的反對。」何祚庥還說:「北京市的城牆就相當的阻礙了北京市城郊和城內的交通,以致我們不得不在城牆上打通許許多多的缺口;又如:北京市當中放上一個大故宮,以致行人都要繞道而行,交通十分不便。」按何祚庥的意思,「故宮」也該拆!
梁思成一看何祚庥開炮,趕緊寫了一個自我批評。自我批評見報後,彭真下令把所有已寫了的文章都送梁思成參閱,但一切報刊不得再刊登有關批梁的文章!「批梁」是中斷了,北京古城的拆除卻開始了,從1951年到文革初期,經過數千年營造和建設的古城牆和幾乎所有的城門被破壞殆盡。
●●● 中共視古建築為雞籠、鳥捨
在他的呼號、努力下,北京古城最為精華的位置——北海團城終於倖免被毀。但是大多數時候無可挽回。當時梁思成還寄希望於中共的高層,梁思成當著吳與北京市政府秘書長薛子正的面,對周恩來作著最後的希冀:「我對這兩位領導有意見,他們不重視城樓的保護。」這種希望後來也變成了絕望,1953
年5月,中共中央依然批准北京市委的請示:擬拆掉朝陽門、阜成門城樓和甕城,交通取直線通過;東四、西四、帝王廟牌樓一併拆除。
在梁思成眼中的瑰寶,在中共眼中只是雞捨、鳥籠而已。梁思成認為,城門和牌樓、牌坊構成了北京城古老的街道的獨特景觀,城門是主要街道的對景,重重牌坊、牌樓把單調筆直的街道變成了有序的、豐富的空間,這與西方都市街道中雕塑、凱旋門和方尖碑等有著同樣的效果,是街市中美麗的點綴與標誌物,可以用建設交通環島等方式合理規劃,加以保留。他與擔起解釋拆除工作的北京市副市長吳在擴大的國務院辦公會議上,發生了激烈的爭論,有一次,吳竟站起來說:「您是老保守,將來北京城到處建起高樓大廈,您這些牌坊、宮門在高樓包圍下豈不都成了雞籠、鳥捨,有甚麼文物鑑賞價值可言!」梁思成氣得當場痛哭失聲。
50年代,梁思成聽說自己曾經勘察過的河北寶坻建於遼代的三大士殿要被拆除,他立刻向河北省政府反映,希望無論如何把這座遼代的古建築保存下來。有人反對說:遼代的建築又怎麼樣,反正是個沒用的破廟,不如把這些遼代的木頭拿去造橋,還能為人民服務。硬是給拆了。後來,梁思成在被批判的歲月中,常對親人感傷的說:「我也是遼代的一塊木頭啊!」
梁思成的另一個重大打擊是妻子林徽因之死。梁思成與林徽因兩小無猜,父輩梁啟超和林長民兩家是世交,長大後兩家約訂婚事。在林徽因的建議下,梁思成學習建築學。此後二人一起留學,一起教書,一起考察中國古建築。他們的思想和見地相得益彰,是其他人難以企及的。失去了林徽因,失去了臂膀,失去了相知相伴,失去了千古知音,梁思成的痛苦可想而知。
保護北京古城的呼籲已經上升到阻礙首都建設、維護封建老古董的高度,梁思成已無力再保護故城了,但絲毫改變不了他被批判侮辱的命運。長期的批判,他變得越來越沉默,性格由開朗、幽默變得憂鬱、膽怯。後來「腦子不聽使喚」,去世以前,他到了連一篇完整像樣的檢查也寫不出來的地步。愛人遠逝,夢想已滅;華夏被毀,血脈斷絕;情何以堪?很快,梁思成便像沉默且沉重的墓碑一樣倒下了,於1972年1月6日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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