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接上週四「時事評論」)
(17)分道揚鑣,脫「狗」復人
「搞臭自己」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在岳麓印刷廠工作三年多,在左家壟一帶,除認識陳亞陸之外,我沒有再交上一位「新朋友」。
記得當時左家壟藥店新來一位營業員,是個高考落榜生,古典文學根底很好。我每次給父親檢中藥,在店堂裏與他聊幾句,吐屬文雅,印象不錯。但隨後在路上相遇,他總是彬彬有禮地點頭微笑,卻不停步寒暄,更不用說相約深談了。看得出來,他得到了某種警報。
還有幾位師院藝術系的大學生,也是打了兩次交道後,中斷往來……我不知道背後指指戳戳的人有多少,但肯定有不少人對我敬而遠之。
我自己也特別注意,不與人往深處談。有時候遇到談文學的場合,只聽不說,不表現自己。要是原先,聽到談文學,便迫不及待地插進去背誦幾段經典古詩文,發揮一通拾人牙慧的「高見」,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然後洋洋得意,飄飄然……有一次在某個場合,遇到一位瘦高個青年,聽說是翻譯家傅雷的小兒子,我馬上迴避了。
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新的情報,劉股長也感覺變化很大,認為是陳亞陸、李良等案件,暴露了我的身份。因此,準備給我換一個環境,調入岳麓公園工作。當他徵詢我的意見時,我沉思良久——
實際上,去岳麓公園,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之一。職工宿舍在愛晚亭一帶,古木森森,鳥語花香,環境幽雅。岳麓書院的藏書,麓山寺的碑刻,文物古蹟,黃興、蔡鍔等名人墓廬亟待整修整理,我去了,大有用武之地。光是一塊像密碼一樣的「禹王碑」古蝌蚪文,就夠你求索半輩子……但我能去嗎?換到靠近湖南大學的新環境,那裏是學富五車的教授們散步的地方,天真幼稚的大學生如過江之鯽,讓他們一一落入公安設置的羅網,殺了我都不幹。
在劉股長面前從沒有說過「不」字的我,終於鼓足勇氣怯怯地搖了搖頭。
劉股長許諾我可以選擇國營工作單位,曾閃過一念,如果真能自由選擇,我想去湖大或師院的圖書館,那裏有讀不盡的藏書。一是擔心捆綁得太緊,二是上述理由,我根本沒有提過。
我想,要徹底擺脫公安的控制,只有自立,不依靠他們安排工作。於是,趁「文革」武鬥前逃離岳印之後,便沒有再回頭。武鬥期間,停發三個月工資,回廠工作的通通補發;不回廠的,一律不補。——我只能無奈地接受後者。
「文革」中,由於動亂造成國家、集體經濟極端困難,雖然表面上仍舊大喊極左口號,但實際政策已稍稍放鬆,允許街道裡弄、農村生產隊辦小型工廠自救。這些多如牛毛的工廠建立後,缺業務、缺原材料、缺設備……也缺少技術工人。於是,毛澤東把人卡死在固定位置上的「剛性社會」,在他還沒有死之前,就開始鬆動。只要身懷一技,便可任意流動,在流動中提高技術,在流動中自己漲自己的工資。
目睹技術工人吃香,我便下決心學習機械操作技術。
剛下決心,就認識了祖宗三代貧農的易富強廠長,他在撈刀河辦了一家機械廠,需要一位管理員兼保安,工資低,工作瑣碎,時間長,且沒有節假日。別人不願去,我去了。圖啥?圖的是有充分的時間和條件學技術。
那時我已結婚,年近而立,有一種「非學好不可」的緊迫感,便拚命幹。常常是機床空下來,我便上去,幫廠裏義務加工零件,藉以鍛練自己的技術。記得母親打電話來,告訴我懷孕足月的妻子「發著了」,我在車床上已連續幹了36個小時,興猶未盡。趕忙回家送妻子進醫院產科,不久女兒便呱呱墜地。
除了操手藝之外,我還夜以繼日地閱讀各種工藝學、繪圖設計、機械零件……因此,技術長進很快,在城鄉小廠跳來跳去,幾年後達到「八級鉗工」水準。「改革開放」後在復刊的《機械工人》雜誌上陸續發表論文6篇……[注25]
[注25]《機械工人》是機械工業部主辦指導全國工人提高操作技術、總結操作經驗的月刊,分「冷加工」和「熱加工」兩種。1978至1982年,我以「陳工鉗」筆名先後發表「老師傅談經驗」論文6篇。
(待續,轉自「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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