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敏

有一個年輕人告訴我:「我最討厭『道德』。」

我聽了很吃驚。

他繼續說:「許多人整天談著道德道德的,拿道德來教訓人,可是自己偏偏又不講究道德,所以我討厭道德!」

聽了這個說明,我心裏很高興。原來這個年輕人反對的是「不道德」。這就好像:有一個人,老是拿桌上的一部《四書》合訂本來打小孩子。小孩子說:「我討厭《四書》!」其實,這小孩子反對的是「動不動就打小孩子」。他並不反對《四書》。如果你仔細地想一想,就會覺得這小孩子很可愛。他抗議得很委婉,等於一種諷諫。

同樣的道理,我仔細想過以後,也覺得最初我提到的那個年輕人很可愛。他委婉的諷諫了不道德的人。不過,更仔細地想想,我又有些不安。他會不會因為抗議不道德而討厭聽到「道德」兩個字,逐漸轉換成對道德的內涵、道德的價值也討厭起來,反對起來呢?道德是「經驗」,經驗有甚麼好反對的呢?

「道德」是人類追求「個體幸福」和「群體幸福」的和諧、「個體安全」和「群體安全」的和諧、「個體利益」和「群體利益」的和諧所獲得的全部經驗。它的內涵對於促進人類的進步有很高的價值,為甚麼要反對呢?

我記得(其實是不大記得)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裏,有一句羅密歐說的話:「如果玫瑰不叫玫瑰,它還是一樣的香。巴不得我羅密歐不姓現在的姓,只保全一顆純摯的心。」也許「道德」兩個字,已經成為不靈的咒,成為出現頻率過高、失去了新鮮感的兩個音節,成為壞人掩護自己的盾牌,我們仍然不能否定它永恆的價值。

有一個年輕人告訴我:「我最討厭說教、教條、德目這些東西。」

我說:「這些東西是累積的生活經驗,跟你的幸福、安全、利益有關,很寶貴呀!」

他說得很好:「誰的生活經驗?至少,我知道,這絕對不是我的生活經驗。」

中國人的偉大老師──孔子,累積了七十年的生活經驗以後,才敢說他能夠隨心所欲地達到「個體和群體的和諧」境界。他能達到那種境界,靠的還是他不斷追求的精神。一般不夠清醒的七十歲的大人,一定達不到孔子的境界,無法體會孔子所說的話;何況一個年輕人。

我為這個年輕人的純真所感動。也許,在他的生活經驗裏,根本沒有「個體和群體的矛盾」這麼一回事,連「個體和個體的衝突」他都沒經歷過,難怪他對於教條、德目會覺得十分厭煩。

可是,我也想起一個十四歲小孩向我「說教」的往事。

那個小孩對我說:「做人應該誠實。誠實就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的『信』!你知道嗎?」
每次我都回答他說:「是是,我知道。」

但是他不相信,總認為我不是真正的「知道」,總認為我一轉身就會忘記了,所以他一抓住機會,就要告訴我:「人應該『信』!」

他不斷地對我「說教」,使我覺得厭煩。

他的「說教」是有原因的。有一天,他拿了幾十塊錢,打算到書店去買一本書看。剛到巷子口,他遇到鄰家的小孩。這小鄰居對他說,因為有急用,想先跟他就借五十塊錢,當天下午一定還他。他覺得下午再去買書也一樣,就答應了。可是他一連等了好幾個下午,小鄰居並沒來還錢。

後來,他跟小鄰居見過幾次面,不好意思開口要債,只苦等著小鄰居守信還錢。這樣一拖就是一個多月。他一想起自己想買的那一本書一直還沒買,心中就很氣憤。最後他忍不住了,只好去找小鄰居跟他提起這件事。

小鄰居回答他說:「我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恐怕是你弄錯了吧!」

從此以後,那個小鄰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變得很低了。

從此以後,他就常常思索關於「誠實」的問題。

從此以後,他就格外關心自己是不是也做過不誠實的事情,為的是怕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地位也變得很低,成為一個「不誠實的人」。

從此以後,「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的「信」,就對他顯得格外有意義了。

「信」的重要,是他生活經驗裏的事情。他不斷地對我說教,是因為他很喜歡我,所以主動對我進行「經驗傳遞」。如果他沒有那樣的遭遇,有人向他說教,他恐怕還會以為那「信」是人寫「信」的「信」呢!

道德是生活的智慧,是經驗的產物。(待續)

轉自台灣麥田出版《豐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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