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引發的親情疏離

有一次經由朋友的介紹，認識一個「超級頑固」的老闆，他寧願病死也不上醫院、診所看病，實在病得不行了，就到住家附近的中藥房拿點中藥吃吃。他家的書架上，擺滿了中草藥書籍，什麼《湯頭歌訣》、《本草備要》、《醫宗金鑑》、《神農本草經》、 《黃帝內經》、《針灸學》……我心裏想：「看起來他自己對中醫挺有研究，難怪他不信西醫。」我事前就得到朋友的告知，要見面的對象是個非常排斥西醫的人。

很諷刺的是，這位老闆的身體狀況在不懂醫學的人的眼裏看來，也是一個極不健康的人：緊皺的眉頭、青黃的臉、枯瘦的身材、遲緩的動作……與他的年齡相比，那的確是「未老先衰」。我很好奇的問他：「聽說您對西醫非常反感是嗎？」「是啊！我不敢吃西藥。」「為什麼呢？」

下面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聽說古時候的中國大夫，發現一種新藥或開一個新處方的時候，都是自己先吃吃看。沒問題了，給家人吃吃看。家人吃了沒問題才拿出去開給病人吃。你看現在的西藥怎麼來的，做出藥來了，先給動物吃吃看，動物沒吃死，就拿去給外國人吃；隔一段時間，外國人沒吃死，開給病人吃；病人吃了情況還好，才給家人吃；家人吃了沒事，自己才敢吃。他們跟中國大夫的治病態度是整個倒過來的，太自私了。我無法相信他們。

我聽了笑起來，因為他的「頑固」還真有些道理去支持。朋友也點頭表示認同他的看法。我指著茶几上幾包中藥問他：「誰生病了？」「我自己，我們家只有我相信中藥。他們都相信西醫。」「哪個醫生幫你開的？」「我自己開的。」

朋友逮到機會，慫恿他讓我把脈，看看藥方開得對不對症？當他知道我懂中醫後，開心得不得了，馬上捲起袖子，等我把脈，於是進入望、聞、問、切的程序。

因為他的脈明顯浮而弦數，肯定是受了風寒。我問他：「你感冒了？」他露出訝異的神情：「感冒也把得出來嗎？」「那當然，這是中醫最起碼的功課。你自己覺得怎麼樣？」「喉嚨很痛，頭也很痛。我每次一開始感冒都是這樣。」「你這包藥是治感冒的嗎？什麼處方？」「知柏八味丸加菊花、霍香……」

「不太對症。」還沒等他說完，我就給他下了結論。他開始露出他的頑固本性，不服氣的翻他的書給我看：「你看我喉嚨痛、口渴、腹脹、眼睛乾澀……」他為自己使用的處方與單味藥辯白。因為他在中醫方面的基本功太差，就算我講得再正確，他也不能理解，我也不想與他爭論。就跟他商量說：「藥是吃進你自己的肚子裏，對不對症你自己最明白，你這個處方效果好不好？」「我很多症狀都有改善啊！像口渴、眼睛乾……」「你的感冒好了嗎？」「好像沒有。」說到這兒，他開始生起氣來，臉上露出怨恨的神情，朋友和我嚇了一跳。他趕緊解釋：
「我太太和孩子每次感冒都咳嗽、打噴嚏，嚴重了就發高燒。別人一看都知道他們生病了。我每次感冒都沒有那些症狀，喉嚨痛得喝水都很困難，我太太還罵我裝死，說不想做事就不要做，裝病幹什麼？」「可是你在吃藥啊！她應該知道你生病啦！不然吃藥幹什麼？」
突然一個聲音插進我們的談話：「他哪一天不吃藥？誰知道他什麼時候生病？生病了就去看醫生啊！你不信西醫可以去看中醫啊！也沒看到你去看中醫。」原來他的太太不知什麼時候進來，聽見我們的對話，那聲音也是非常尖銳，充滿氣憤。

我心裏想：「感冒可能是很小的事情，但是誤會所引發的親情疏離與敵對情緒才是這個家庭的大問題。」我試著為他們解開這個死結。

「每個人體質都不一樣，有人感冒了會頭痛，有些人會肚子痛，像妳先生會喉嚨痛；有些人受了風寒會拉肚子，有些人會發燒，有些人會咳嗽；有些人怕冷，有些人怕熱……」他的妻子表示認同，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接著告訴她：「妳先生每天吃藥，是因為他吃錯藥，他的感冒從來沒有好過。感冒的時候是不能吃補藥的，他自己把病都補住了。」後來，那位頑固的先生同意，換吃我開的處方。

古人說：「是藥三分毒。」不能對症下藥，補藥也會傷身。◇

文／華景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