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慶緊張地站了起來,向老醫師鞠了個躬,剛要開口自我介紹,老醫師的手勢阻止了他。
「你先坐下。」老醫師的聲音帶著威嚴。
「阿和在信裏沒有和我提起你這麼年輕。」老醫師的眼睛仍舊直直地盯著阿慶。
「不過你既然來了,也沒關係。年紀說重要也不是那麼重要,阿和在信裏一再向我推薦你,我想他也不會敷衍我,但是至於我用不用你,就要看你自己了。」
阿慶雖然不太瞭解老醫師話裏的真正用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間厝自從蓋好後已經有二十年左右了,十年前的大地震之後,又重新整理了一番。這本來並不是我的厝,是一個日本朋友在戰爭結束後離開台灣之前讓給我的,所以我打算再好好的整修一次,也重新製作屋裏的傢俱。」
阿慶點點頭,發現老醫師的眼神似乎是在等他回話,於是便開口問道:「那這樣先生你是打算要做些甚麼呢?我必須先知道,等一下我就可以先量個尺寸,好去準備材料。」
老醫師搖搖頭,對阿慶說:「不急,我可還沒有說就要讓你來做。」
阿慶這下完全不知道這位老醫師葫蘆裏到底在賣著甚麼藥,若說是要先估個合理的價錢,也必須先知道該做些甚麼呀?
「還是他對於我的手藝不放心呢?唉呀!早知道就應該先向阿成師借來我送給他的那組模型,好讓醫師放心啊!」阿慶心裏有點懊惱。
「我先問你,你知道魯班嗎?」老醫師突然問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問題。
魯班是木工行業的祖師爺,阿慶當然知道,每年舊曆的五月初七日,是魯班的生日,那天木工師傅們都會熱鬧的慶祝一番,然後跋頭家爐主,決定未來一年由誰來供奉魯班神像。
阿慶點點頭,覺得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
「嗯,那我再問你,你知道《魯班經》這本書嗎?」老醫師接著又問了阿慶。
「《魯班經》?我以前聽一些師傅們說過魯班的故事,好像有提過這麼一本書,師傅們說我們現在用的文公尺就是魯班公發明的,在那本書裏頭有寫到,但是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本書啊!」
阿慶心裏思索著,然後慢慢地對醫師搖了搖頭,說:「我知道這麼一本書,但是沒有真正看過。」
對著不明就理而有些坐立難安的阿慶,老醫師卻眼神平和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沒看過是很正常,不過,你該知道甚麼是『有利』、甚麼是『沒利』吧?」
阿慶這時突然恍然大悟,原來老醫師在意的是這個。
「有利」、「沒利」是木工在製作物品時對於尺寸的一種講究,凡是人們生活中所使用到的物品,無論是桌、椅、床以及門、窗,在尺寸上都必須符合這個尺寸上的規制。
關於這一點,阿慶自然是懂得的,他們從學徒開始,就知道要利用文公尺上的刻度,讓所製作的物品符合「財、義、官、吉」等字所屬於的尺寸,而必須避開「病、離、劫、害」等字。因此,自幼學習木工手藝的阿慶,對這個當然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原來老人家講究的是這個。」阿慶心裏因為認為找到了答案,自然的高興了起來。
他立刻充滿自信的對老醫師點了點頭:「這一點我當然會注意到。」
孰料,老醫師反而淡淡的搖了搖頭,對著正覺放下心頭一塊大石的阿慶潑了桶冷水用不屑的語氣說著:「哼哼,你以為學了這麼多年的現代醫學,我會在意這個嗎?」
這時,阿慶的心裏頭有種被耍弄的感覺,這老醫師如此的翻來覆去,不知道他是真的要找個木工來幫他製作傢俱,還是找來逞派頭的。阿慶即使脾氣再好,面對這個「難剃頭」的老先生,也不禁產生了一絲忿忿。
老醫師銳利的目光自然察覺到了阿慶的不悅,但是他依舊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的說著話,彷彿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中。
「阿和既然將你介紹給我,我相信你的技術一定是不錯的,不過,這個世間上有許多事情,不是只靠技術的。」
老醫師點起了煙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香的氣味;不知怎地,老醫師的這個舉動,讓阿慶感到平靜了一些。
「就像我們做醫生的,西醫,也不像中醫一樣有那麼多的秘密,要學醫病的技術並不是太困難。但是,一個醫生的好壞,並不在技術上頭,而是在醫德。」
說到這兒,阿慶來了興趣,這個「醫德」,阿慶雖不明白老醫師指的是甚麼,但是一個好的木工師傅要講究品性,阿慶是再也熟悉不過的了,顯然老醫師現在也在講著相同的道理。
二十年前,阿成師在城隍廟口小麵攤的一番啟發,讓阿慶受用至今。現在,一個比起阿成師又大了幾歲的老醫師似乎又要說些人生的經驗,阿慶自然是豎起了耳朵準備聆聽。
「技術是學得來的,只要你肯花時間,甚麼都沒有問題,但是醫德卻是學不來的,這牽涉到一個人的人品和悟性。」阿慶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文/侯念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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