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勒(自由撰稿人,居大陸)
關於美國之音
1966 年殺人如麻的「紅八月」,在北京西四六合胡同6號院,發生了一起一夜打死兩人的慘劇。院子裡有李姓和王姓兩家的兩位老人,他們平時很要好。李姓老人有親戚在日本,親戚送給了他一台日本產的短波半導體收音機。每天傍晚,兩位老人吃過晚飯就在一起收聽美國之音的華語廣播。沒曾想這引來了殺身之禍。有人告發他們「偷聽敵台廣播」,招引來一群北京41中學的紅衛兵。紅衛兵用沾水的籐條抽打老人,進行徹夜的酷刑審問。老人的哀號聲旁邊的院落都聽得真楚。到清晨,兩位老人的叫聲漸漸變小,最後全都斷了氣。
在大陸,不知有多少中國人因收聽國際華語廣播而慘遭厄運。這一數字一定是非常驚人的。二戰時,法西斯德國的蓋世太保也禁止被佔領國的人民收聽BBC,那是在戰爭狀態。中共是在和平時期,對所有已知的所謂收聽「敵台廣播」的人,進行殘酷的無產階級專政。然而,追求真實是人的天性,這是無論怎樣的虐殺也壓止不了的。毛澤東死後,人們收聽美國之音、 BBC,成了半公開的秘密,官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默認,是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
大陸民眾收聽美國之音,在1989年春夏之交民主運動時達到高潮。在北京,那時去串門,很容易就會發現主人收聽美國之音。人們在工作單位,談論著從美國之音獲得的消息。晚上在天安門廣場,我看到,一邊學生在絕食,另一邊北京市民們圍坐個大圈,中心放著台大型的收錄兩用機,放大音量,在播送美國之音的新聞。那麼多人毫無顧忌地在天安門廣場「聚眾」收聽美國之音,真是一道難忘的風景。
信息傳播是流動的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美國之音在中國的影響,最經典的範例是1989年6月2日。6月2日以前,戒嚴大軍被學生市民嚴嚴實實擋在了城外。6 月2日晚,人們發現有三三兩兩,一幫一夥,穿便裝的可疑人員,從各條街道向長安街滲透。突然,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湧向長安街及鄰近街道,把便裝的戒嚴大兵分割包圍,統統趕出長安街。問那些男女老少,是怎麼知道戒嚴部隊偷襲進城的?大都說是聽了美國之音。真實的信息傳播,成了顛覆謊言,鼓動千軍萬馬的力量。美國之音在大陸民眾中建立的信任,在關鍵時刻凸顯出來。戒嚴大兵,像沒有得逞的、被抓破臉的強姦犯(強姦民意),斯文掃地。
1989 年6月4日上午11時,大屠殺已經結束,長安街陽光普照。戒嚴部隊在長安街歷史博物館北門靠東的位置,設了一道警戒線,大兵們成散兵線臥倒,以交通水泥隔離墩為依托,持自動步槍向外瞄準。有一條無形的紅線在槍手的掌控中,誰靠近了便被一槍打倒。這時,我看到有個高個子男老外,騎著自行車,雙腿點地往前蹭。我腦袋一熱也騎車跟了上去,緊貼在老外的身後,一點一點往警戒線靠近。我想,你要開槍得先打死老外才輪到我。老外身上的氣味我都聞得到。我順著老外的肩膀上望過去,在槍手的後面,有兩個當官的,一腳踩在清理出的障礙堆彎曲的鐵條上,領口解開,鋼盔閃亮,臉色黝黑,大口抽著煙,得意地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這形像我在哪兒見過?猛然想起來,電影裡的日本鬼子。
這時,我們後面的人群大聲喊,快回來,危險!很顯然,也就是因為有個老外,大兵們才沒開槍。這個老外不慌不忙地後撤,拐進南池子(大街)裡去了。我也順勢跟了過去。南池子大街的老百姓,一看來了個老外,呼拉一下就圍了上來。這個時候能在這裡的老外,只有新聞記者!這個老外說中國話,說他是美國記者。他的中國話並不很棒;有的外國人,一張嘴滿嘴「京片子」,嚇人一跳。這時我冒出一個想法,我老收聽美國之音,卻從沒見過美國記者在現場採訪,我得跟著他,看看他的採訪和報道有沒有出入。老百姓激動地向美國記者哭訴著,有個看來文化不高,穿著和尚領大背心的大老娘們,使勁拍著美國記者的手,要他轉告布殊總統,快派聯合國軍來消滅戒嚴部隊。這個美國記者拿個本記著,一路採訪,穿出南池子大街,到了北海前門。這時,我看有跟著的人像是便衣(特務),我怕了,別給自己惹事,我打道回府了。
很快,美國之音就播出了這個記者寫的新聞報道,完全令我信服。連那個穿和尚領大背心的大老娘們的話也寫進去了。我親眼看到了美國記者為了新聞的真實性,所具有的獻身精神。大約一、兩年後,我在朋友家偶然看到一本書,兩個美國人合寫的,作者的中文名字是紀思道和伍潔芳。寫他們在中國的經歷。書的扉頁上,有作者夫婦的彩色照片。我一看,呦,原來是他,六四時我跟著的那個騎自行車採訪的美國記者。紀思道因為對1989年中國事件的報道,獲得了普利策獎。
我最喜歡美國之音的《焦點對話》。兩個不同觀點的人進行針鋒相對的辯論。尤其喜歡聽胡平先生手執邏輯的小鞭子,輕輕抽打那些大陸訪美的體制內御用學者,把對方「黨文化」的思想迅速解體、分類、清掃。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曹長青機關鎗似的語速,和嫉惡如仇的鮮明觀點,令人如痛飲了一杯燒酒。美國之音關於台灣問題的報道,是大陸民眾瞭解台灣真實情況的十分重要的渠道。因為藍綠兩營,各說各話,大陸媒體又把台灣問題攪成一片混水,所以,有一條客觀、清晰、醒目的渠道非常重要。
中國大陸的聽眾,與美國之音一起成長,理論見識不斷深化,審美情趣不斷提升。美國之音顯然已經不能適應這種變化。如,為了找「平衡」,《時事大家談》最常見到的嘉賓是孟X、李X、高X,這些人一張嘴就是「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想一想吧,大陸人對身邊的黨八股唯恐避之不及,若是從千萬里之外,出口轉內銷,會是什麼感覺?這些人的到來,是把清楚的問題弄糊塗了,降低了人們的審美。最讓我不解的是,在我印象中,美國之音好像從來也沒有請過辛灝年做嘉賓,而《誰是新中國》,已經在中國產生了重大影響。美國之音對法輪功問題的報道遠遠不夠,在這一歷史的重大事件上,是缺席者。及至2005年初,我聽到美國之音在播報新聞時,稱「一個有法輪功背景的媒體」,它都不願說出大紀元媒體的名字,使聽眾好像在參加化妝舞會,還得猜面具後面的是誰。當然,美國之音還承擔著《人民日報》的「喉舌」作用,因為在大陸,沒人看《人民日報》,《人民日報》發社論,只有經過美國之音的報道,國內才有人重視。
幾年前,我在大陸《強國論壇》上看到一篇文章:《為什麼收聽美國之音的人越來越少》。看到標題我就樂了,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要有新聞封鎖,收聽美國之音的人就只多不少。我都能估計到,這種文章,一定是中宣部那幫人弄出來的,表現出他們的無奈、無力和無趣。既然「收聽美國之音的人越來越少」,為什麼還動用龐大的國家資源實施干擾?有一回,中國駐美大使館一位主管宣傳的官員宋先生到美國之音做客,並參加現場「與美國對話」節目。一位大陸的聽眾打進電話問宋先生:「既然您也到美國之音做客,並回答聽眾提問,說明美國之音是友台不是敵台,可是中國政府為什麼還要干擾美國之音」?並通過電話把收音機的干擾聲傳了回來。宋先生一時吱吱唔唔答不上來,可以想像他的窘態有多麼難堪。中共的做法,使中共的外交官在道義上、道德上,見人矮三分。(待續) (轉自《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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