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念祖

  阿同師將雕刻完了的牙子放下,這才發現阿慶像支木頭般的杵在他身邊,便開玩笑地對阿慶說:「阿慶仔,在偷學功夫喔!」

  阿慶尷尬的羞紅了臉,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慌忙的解釋說:「沒有啦,我是看到師傅你刻得很美,所以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了……我不是要偷學啦!」

  「偷學」在傳統作坊的技藝傳授中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因此,阿同師發現對這個憨直的學徒來說,開這個玩笑很可能會讓他不知所措,所以便爽朗的呵呵笑了兩聲,站起來伸伸腰桿,轉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突然間,他生出一念,心想:「我乾脆問問他想不想學點雕刻功夫,這樣不至於讓他太難堪,就算他不學,也可以表示我不是那麼小器的人。」

  腦中一念閃過,他轉過頭看了看阿慶,覺得這個學徒越看越順眼,於是便開口道:「你想不想學雕刻呢?我可以教你一些。」

  阿慶一聽,有些不敢置信,深怕一遲疑,師傅又改變了主意,連忙點頭回答:「好!好!我想學!」

  阿同師看到阿慶那副急切的表情,和先前拘謹的樣子判若兩人,不覺有趣了起來;但是轉瞬間,他又擔心這個徒弟貪多嚼不爛,於是便正一正臉色,十分嚴肅的對他說:「我的功夫不怕人家學,就怕學不來,可是你要答應我,你本來要學的功夫還是最主要的,雖然雕刻也是做木這一行中的一部分,但是總不能樣樣都學、樣樣學不到家,所以你以後只能在空餘時間才能學這個雕刻,要不然,我可是甚麼也不會教你,你知道嗎?」

  阿慶聽話的頭了點頭,從這一段日子以來,他也越來越有感觸,深覺做木這一行在技術上是永無止盡的,阿成師的父親對阿成師叮嚀的那番話:「學技術就像修行一樣,是沒有完成的一天的,只要還活著的一天,就要不斷的督促自己、要不斷的提高自己」,果然是越想越有道理、越真切;現在聽到阿同師又這麼說,心裡委實有些擔心,擔心自己真的會「樣樣學,又樣樣學不到家」。然而對於阿同師那出神入化的雕刻功夫,阿慶又不捨得放棄學習的機會。

  僅僅為難了一會兒,阿慶轉瞬又想:「只要自己絕不減少學習原本功夫的時間,再利用多餘的時間出來學雕刻,應該是不會錯的。」

  就這麼一想,阿慶下定了決心,堅決的對著阿同師點點頭,說:「師傅,你放心,我不會荒廢原本應該要學的功夫的。」

  看著阿慶不過十二、三歲的童稚臉孔上,竟瞬間略過一絲成熟、果斷的神情,阿同師心裡突然有些震動,先前所帶著的那一點兒促狹心態,現在不但一下子消失無蹤,反而還讓阿同師感到些許慚愧。

  就這麼的,阿慶開始向阿同師學習雕刻技藝,而他也確實履行當初的承諾,利用空餘的時間才來學習雕刻。所以,在這個淡季裡,在大家按時下工回家以後,阿慶自己一人依舊留在作坊中「加夜班」,為的是把握更多的時間來學習更多的功夫。也正因為這樣,後來除了雕刻之外,阿慶以這種「把握時間、不斷提高」的精神,又讓他逐步的學習到了髹漆的技術。於是,當時幾乎已很少見到的、一個木工同時兼具木做、雕刻與髹漆等等三種技術,卻又在阿慶身上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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