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時節

        春雨由絲絲，濛濛而漣漣得如煙如霧──越發使得這樸實，寧靜的「諸羅」山城多了詩情畫意。同時也在屋脊上「點點滴滴」，窗檻邊「淅淅瀝瀝」，聲聲催我從病榻中起來。

　　年過半百，賦閒養病如我，從不在雨中的早上到客廳臨窗而立而望──因為老妻總會驚呼嚷嚷︰哎喲？雨冷風寒哪！小心冷著寒著……

　　此時呢？管它，老妻外出買菜不在家呀！我也好久沒見到窗前涔涔簷水彷彿珠子水簾，同時有水花隨風斜入沾濕我的頭髮衣襟了——唔？當真雨冷風寒或我身虛體弱嗎？發了幾聲輕咳，我依然臨窗立望。

　　閩式三合院的庭落，幾株狹長綠葉的芭蕉樹盈滿「雨打芭蕉」的詩畫情調。小徑兩旁，矮籬身上的花花草草也不斷雨珠點點……

　　矮籬外是一條住家、人車不多的小街──此刻在春雨中越見冷清寂寞了。

　　驀然從小街那端走來一對青年男女情侶──唔？是的。否則不會浪漫共撐一屏花花綠綠雨傘，形影相依相偎，談笑傾低傾柔的情景……

　　走近了──我又看出男的如醉，女的如蜜。以及渾然不覺半邊頭髮、衣襟、鞋履早已一片淋漓了。

　　我心中猛然一震──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呀！當我年少和初戀伊人也是眼前的「春雨漫步圖」……結果呢？她朱門的父母嫌我勞工寒家而強力拆散了……終於「有情無緣」，含淚各自婚嫁……

　　而今我有妻賢子孝，美滿家庭，人也垂垂欲老，還會乍然勾起深埋心處三十多年的「初戀」記憶……唔？音訊杳茫的伊人是否健在安好？

　　我曾經偷偷緬懷，午夜夢迴幾度，一瓣心香祝福無數……還用默默聲淚寫了一首「初戀之歌」︰1、春風和和，春花朵朵，溶溶月下相聚首。展眸偷偷，握手抖抖，禁不住欲語還休。如癡如醉，半嬌半羞，總是抬頭又低首。莫看露滴成流，莫驚夜深寒透，正當輕擁時候。2、秋葉紛紛，秋雨細細，獨行暮色問別離。聚散匆匆，音訊無蹤，想是情緣淺如空。形影依依，酸甜瀝瀝，難為年少多追憶。莫道雲煙眼過，莫笑強作閒愁，夢魂直到白頭……

 　　此時我又默默吟唱那首不曾問世的「初戀之歌」，望著那對情侶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

　　當我「酸甜瀝瀝」收回依依視線，乍見老妻買菜回來的纖纖影子在矮籬木扉之外映現。

　　老妻身影裹在雨衣之中，手挽滿滿是菜的菜籃，落得一副前傾與吃力的飄搖模樣。

　　其實，老妻不必冒雨去趕集式的露天市場買菜，只為要給我做個活魚熬湯，早幾天約好了魚販，順便也買些蔬菜水果回來。

　　我跑出去打開矮籬木扉，正好接過老妻手中的沉重菜籃。

        老妻「哎喲」聲中急急要脫掉雨衣替我披上──我早已挽著菜籃一溜煙似的跑向屋裏，害得她在後追著笑罵……

　　我「不以為然」的嘻嘻回嘴──呀呀！我是紙糊的嗎？淋淋雨又會怎樣？當我老朽病夫呀……

　　老妻一進屋就接過菜藍往裡屋而去，卻又回頭催我快進房換掉半濕的衣衫，再洗熱水澡，等著喝熬好的老薑湯去寒……

　　我應了一聲，再度臨窗望雨──唔！春雨漣漣得煙霧越濃越漫……

　　　　照例從午睡中自然醒來，望望腕錶，已經四點多了，「春雨天」好睡呀──雖然春雨聲聲不斷。　　

        老妻忙著在廚房裏張羅晚餐，爐上那鍋活魚鮮湯正在慢火細熬。

　　我悄悄穿上黑色軟膠雨鞋，撐了鍾愛的油紙印上國畫的美濃傘，走出家門。任憑鞋下踏水「沙沙」，傘上雨珠「叮咚」，向著附近的八掌溪畔而去。

　　溪水在漣漣春雨中煙波瀰漫，欲喘欲漲，淙淙有聲。溪畔特有景觀的蘆林還在新綠時期，卻在雨中掛滿圓了又碎，碎了又圓的晶瑩珠子，蘆林深處的野生水鴨群「嘎嘎」出來，或鼓翅凌水嬉戲，或逐波來去……

　　我閒閒漫步，心裏的感慨波波而起──我是年少坎坷，一直勞工，到了中老年依然兩袖清風……好在有個賢妻勤儉持家，相夫教子三十多年 ──正當苦去甘來，兒女有成有孝，我卻「肝疾」纏身……唔！正好成全兒女要我退休的最好理由。在外工作的兒女牽掛得平日電話問候，假日飛車回來探望，老妻更是視我弱不禁風，大老爺似的悉心照料。當然也把起居，吃喝限制多多……

　　天色漸暗了，溪畔四起的野風有凜凜寒意，依然漣漣的春雨反而發出濛濛亮光……

　　乍見老妻纖纖身影撐了雨傘，臂彎上搭了我的外套，尋喚聲聲而來──我趕緊呼應一聲，知道她會嗔目誶罵幾聲，卻又笑作一堆……

　　溪畔另一處女尼寺院傳來「出家人」的晚課梵唱，暮鼓聲聲，加上老妻尋喚聲聲，頓覺在春雨瀟瀟之中聽得聲聲淒涼與感動……◇

            褚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