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蝙蝠 怎麼就成了中國吉祥物？

如果讓你列一列中國人最喜歡的吉祥動物，龍、鳳、麒麟、仙鶴、鹿，大概都不難想到。可要是突然有人把蝙蝠也列進去，你可能會愣一下。

蝙蝠？

那個白天躲在黑暗裏，晚上滿天亂飛，長相多少有點「獐頭鼠目」的東西，怎麼會成了吉祥物？

可你只要認真看看中國的傳統建築、家俱、瓷器、玉器、刺繡和年畫，就會發現：蝙蝠不但早已混進了中國人的吉祥世界，而且地位相當高。

故宮裏有蝙蝠，老宅子的雕花門窗上有蝙蝠，古家俱上有蝙蝠，瓷器上也有蝙蝠。尤其到了明清時期，一隻隻長著翅膀的蝙蝠，幾乎飛遍了中國傳統工藝品。

日本長崎宗福寺，大門上雕刻著菊花和吉祥蝙蝠圖案的木雕裝飾。（Shutterstock）

更有意思的是，在中國民間文化裏，蝙蝠甚至可以和皇帝、壽星、金錢、桃子一起「閃亮登場」。一隻看起來並不漂亮的夜行動物，究竟是怎麼完成這場「逆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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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就在它的名字裏。

真正讓蝙蝠改命的，不是它的長相，而是一個「蝠」字——「蝠」和「福」同音。

中國傳統吉祥文化裏，特別喜歡這種「諧音梗」的玩法。龍本身是神獸，鳳本身就是祥瑞，這些都屬於「身份高貴型」吉祥物；但還有一大類吉祥圖案，靠的不是動物本身有多神聖，而是名字聽起來吉利。

蝠，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

蝙蝠飛進院子，本來是一件普通的自然現象；一旦把它寫成「蝠」，立刻就成了「福」。於是，原來讓人有點嫌棄的蝙蝠，一下子變成了送福上門的使者。

故宮博物院在介紹中國傳統吉祥圖案時，就把「蝙蝠——福」列為最典型的諧音吉祥圖案之一。明清以來，利用動植物和文字諧音寄託祝福的裝飾非常流行。

所以，中國人不是突然愛上了蝙蝠。中國人愛上的，其實是「福」。蝙蝠只是恰好抽到了這張好牌。

而中國吉祥圖案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從來不滿足於「一隻蝙蝠」這麼簡單。比如五隻蝙蝠放在一起，叫「五蝠」。五蝠就是「五福」。

這裏的「五福」並不是後人隨便湊出來的數字遊戲，而有很古老的文化來源。《尚書·洪範》所說的五福，是「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活得長、有財富、身體安康、品德美好，而且能善終。

清 玉盒，盒蓋有一「壽」字紋，「壽」字周圍則琢飾五隻蝙蝠繞成一圈，以蝙蝠與「福」字同音，意喻「五福捧壽」。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於是，五隻蝙蝠圍著一個「壽」字，便成了中國傳統藝術中非常經典的「五福捧壽」。

到了明清，這種圖案尤其流行。故宮收藏的乾隆時期瓷器中，就有大量「五蝠捧壽」的裝飾。五隻蝙蝠圍繞壽字，直接把「福」和「壽」放到了一幅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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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裏你就能看出中國吉祥文化的一個特點：不怕堆字，越吉利越好；也不怕堆圖案，一樣東西不夠，就把幾種好兆頭一起請進門。於是，蝙蝠開始和各種吉祥元素「組團出道」了。請看：

清 青花蝙蝠桃紋罐，腹部繪象徵福壽的蝙蝠雙桃團紋四組，肩頸飾連續圈紋與帶朵花如意雲紋，蝙蝠和雲紋在一起，組成「福從天降」，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蝙蝠和壽字在一起，是「五福捧壽」；蝙蝠和雲紋在一起，可以組成「福從天降」；那福壽雙全怎麼配呢？蝙蝠一隻、壽桃一隻、古錢二枚——象徵希望幸福、富有和長壽。

「福至心靈」就配蝙蝠、壽桃、靈芝；蝙蝠、壽桃、荸薺和梅花配在一起就是「福壽齊眉」。蝙蝠配蓮花，又可以取「福連」之意。有意思吧？

清 玉果。全器作荸薺、桃實相連之形，上以梅枝相連，在桃實上並有蝙蝠（右圖右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而最有意思的，還是把蝙蝠和古錢一枚放在一起，這個又代表甚麼呢？古錢中間不是有個方孔（眼）嗎，蝙蝠和錢放在一起，就是「福在眼前」。多有寓意！

清 玉福在眼前，全器琢成一圓形錢幣，中央帶一方形穿孔。錢幣兩側帶有相對之展翅蝙蝠。錢幣另一面飾有兩字「五銖」。因「蝠」音同「福」，「錢」音同「前」，此器有「福在眼前」之吉祥意涵。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所以，你會發現，中國傳統工藝很像一位非常會講吉祥話的人，同樣一隻蝙蝠，稍稍換個拍檔，就是不同的吉祥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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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蝙蝠能夠大量進入傳統建築，也和這種吉祥文化有關。中國古代住宅、祠堂、會館和宮殿，非常重視建築裝飾。門窗、樑枋、雀替、照壁、欄板上，往往不肯留一片空白，總要雕點甚麼。於是牡丹、蓮花、如意、雲紋、鹿、鶴、蝙蝠，全都成了裝飾語言。

而蝙蝠尤其適合雕刻。

它有一對展開的翅膀，左右對稱，造型也容易與捲草、雲紋、如意紋組合。於是木雕、石雕裏的蝙蝠，往往已經不是自然界那隻「黑乎乎的小飛獸」，而被藝術家重新設計成一個非常漂亮的裝飾圖案。

有些蝙蝠張開雙翼，正好掛在門楣中央；有些倒掛在窗格上；有些一群一群飛在雲間。它們早已不是動物寫生，而是一種「把福送進門裏」的視覺語言。

清 玉蝙蝠桃式洗，水盛，可作為筆洗，器外壁則雕刻桃枝葉，口沿與器壁上浮雕展翅蝙蝠，因「蝠」與「福」諧音，而桃又隱喻「長壽」，故此器隱喻「福壽雙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故宮的建築和藏品中，就保存了大量這類蝙蝠紋樣。恭王府博物館的介紹甚至指出，蝠紋的使用歷史悠遠，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青銅器，而清代是蝠紋使用尤其密集的時期。清代宮廷尤其偏愛蝙蝠，家俱、建築、瓷器和服飾上都能見到它。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蝠紋古已有之，為甚麼偏偏是在清代達到最高峰呢？據恭王府博物館的介紹，滿人偏愛蝙蝠，和清朝開國君主努爾哈赤將蝙蝠視作吉祥天神有關。傳說努爾哈赤曾在一次與明軍交戰中大敗，因身受重傷而跌落馬下，幸得空中漫天蝙蝠（一傳說是烏鴉）飛落其身，將其掩藏，才得以逃脫此劫。所以後來滿人就特別喜歡這種蝙蝠圖案了。

當然，蝙蝠能成為中國古人喜愛的吉祥物，「蝠福同音」才是最核心的答案——甚至「蝙蝠」本身就是一個「好口彩」：「遍福」，寓意遍地是福、幸福無邊。

到了清代宮廷，蝙蝠還被玩出了更多花樣。

清光緒 粉彩洪福齊天紋碗，外壁以釉上彩滿繪祥雲紅色蝙蝠為飾，內壁以青花繪飾蓮花、荷葉等，蘊含了「洪福齊天」的吉祥意涵。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比如「紅色蝙蝠」可以借音附會「洪福」。雲又能聯想到天，所以「紅蝠飛雲」便可以往「洪福齊天」上靠。故宮收藏的清代文物中，就有很多蝙蝠與雲紋組合形成吉祥寓意的例子。較有代表性的一例是「清乾隆明黃繡五彩雲蝠紋十二章吉服袍」，上繡紅色蝙蝠和五彩雲紋。看來蝠紋是深得清朝天子的垂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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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諧音＋圖像＋組合」的玩法，正是中國民間藝術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

西方人畫一隻玫瑰，可能就是因為玫瑰漂亮；中國人畫一隻蝙蝠，卻可能是在說「福」。同樣的，畫一隻鹿，不只是畫鹿，而是在說「祿」；畫一條魚，不只是畫魚，還可能是在說「餘」；畫一隻瓶子，還能借「瓶」和「平」的音，道一句「平安」。

清 珠貝福壽有餘鼻煙壺（正反面），由珠母貝製成，浮雕蝙蝠、魚、壽星等，意喻「福壽有餘」，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於是，一隻倒掛的蝙蝠，從生物學角度看只是蝙蝠睡覺得姿勢；從中國文化角度看，卻成了一句吉祥話。

這，就是中國人的想像力。

而這也許就是中國傳統文化最有趣的一面：有時候，一個字的讀音，就足以改變一種動物的命運。從此以後，龍負責威嚴，鳳負責尊貴，麒麟負責祥瑞，而那隻曾經躲在黑暗中的蝙蝠，專門負責送福——送給宮廷皇家，也送給尋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