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幾枝白梅,在寒風裏悄然吐蕊。中國人看到它,往往想到的是「凌寒獨自開」,想到孤高、清雅、氣節。

可是在中國早期典籍中,「梅」首先是一種可以吃、可以調味的果實。它曾經下過廚房,進過羹湯;後來,它走進唐詩宋詞,變成青梅竹馬,變成暗香疏影;梅子成熟的季節,又有了梅雨、黃梅天。再往後,「黃梅」甚至唱上舞台,成為中國著名戲曲的名字。

一個小小的「梅」字,就這樣從舌尖走進詩詞,從節氣走進戲台,走了幾千年。

《詩經》裏的以梅傳情

「梅」是一個很古老的字。《說文解字》所收「梅」字從木、每聲;段玉裁《說文解字註》在討論古代「梅」「枏」(「楠」的異體字)等名稱時,還特別辨析古籍中不同植物名稱的混用。

古人對梅最初的興趣,可能確實集中在那一顆酸溜溜的果實上。

梅味酸,鹽味鹹,都是調出好味道的必需品。《尚書·說命》裏,殷高宗命傅說為相,把傅說比作調羹不可或缺的「鹽梅」:「若作和羹,爾唯鹽梅。」讚美傅說是國家極需要的人才。

到了《詩經·召南》的《摽有梅》裏,又表達了適婚女子找對象的心情:「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每年4、5月正是青梅成熟季節。(龍芳/大紀元)
每年4、5月正是青梅成熟季節。(龍芳/大紀元)

「摽」是落的意思。這是一首相當大膽的女子求偶詩,而且情緒一章比一章急。第一章:

摽有梅,其實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梅子成熟,開始掉落了,樹上還有七成。想追求我的男子啊,請不要耽誤良辰。

第二章:

摽有梅,其實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樹上梅子只剩三成了。有心人如今切莫再等。

第三章最有意思:

摽有梅,頃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梅子已經落得要拿筐子去拾取了。想追求我的男子啊,快開口莫再遲疑。

梅子越落越少,女子等待婚嫁的急切也越來越強。後來「摽梅」「摽梅之年」因此成為女子到了適婚年齡的典故。

於是,中國文學中的梅,一開始就和青春、時令、婚戀發生了聯繫。

從青梅到青澀的愛

到了唐代,梅子又出現在一段中國人最熟悉的愛情故事裏。李白《長干行》開篇寫一個女子回憶童年: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青梅竹馬,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製圖:AI)
青梅竹馬,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製圖:AI)

小女孩頭髮剛剛覆額,在門前玩耍;小男孩跨著竹竿當馬,跑到她身邊,兩個孩子圍著井欄手裏互擲青梅嬉戲。後來,「青梅」和「竹馬」被人從詩裏摘了出來,組成一個流傳千年的成語——青梅竹馬。

有趣的是,梅子在這裏依然不是花,它是一顆青澀的果子。這顆果子的滋味,也恰好與少年時代的感情相似:青澀、微酸,卻讓人多年以後仍然記得。

到了明代小說《三國演義》的「煮酒論英雄」,青梅又換了一副面孔。曹操請劉備飲酒,盤中放著青梅,樽中煮著酒。兩人縱論天下英雄。曹操突然說:「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劉備大驚,手中的筷子都掉到地上了。一聲驚雷恰好響起,他順勢掩飾過去。

於是,同樣一顆青梅,在李白筆下是兒女情長;到了羅貫中筆下,卻變成刀光劍影之前的一場心理較量。

中國文人的梅花之戀

先秦古人更關心「梅子好不好吃」,到了後世,文人的目光卻逐漸從枝頭的果實移到了花上。尤其到了宋代,梅花迎來了自己的文化黃金時代。

宋人賞梅、種梅、畫梅、詠梅,甚至為梅花著書立說。梅花的枝幹蒼勁曲折,花朵卻清瘦素雅;更重要的是,它開在群芳尚未甦醒的寒冷時節。於是,梅花的自然特性與中國文人的人格理想碰到了一起。

北宋林逋終身隱居杭州孤山,不仕不娶,種梅養鶴,後世遂有「梅妻鶴子」之說。他的《山園小梅》中的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幾乎重新塑造了中國人想像梅花的方式。

不是滿樹喧鬧的繁花,而是幾枝疏梅斜映水面;不是濃烈撲鼻的香氣,而是黃昏月色中若有若無的一縷「暗香」。梅花從此有了「疏影」與「暗香」。

王安石寫梅,又是另一種氣象: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梅花為甚麼動人?因為別的花等待春風,它偏偏在寒冷中開放。

陸游筆下的梅則更加孤絕。《卜算子·詠梅》中,他寫:「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花可以落,形體可以化作塵土,但香氣不改。

圖為清 馬元馭繪《梅月圖頁》。(公有領域)
圖為清 馬元馭繪《梅月圖頁》。(公有領域)

到了這一步,「梅」已經與先秦時代那顆用來調羹的酸果相去甚遠。它被中國文人賦予了清、雅、孤、高、貞等一整套人格義涵。松、竹、梅因此被合稱為「歲寒三友」;後來梅又與蘭、竹、菊併稱「四君子」。從此,梅花不只是植物。詩人詠梅,也常常是在寫自己。

那畫家畫梅呢?往往也是在畫品格。元代王冕就以畫梅著名,他晚年隱居九里山,住處甚至名為「梅花屋」。明代《畫史會要》記載,他在住處周圍種梅千樹,畫梅之名極盛。

故宮博物院所藏王冕《墨梅圖》,只畫一枝橫斜而出的墨梅。枝幹挺秀,花朵疏朗,不施豔彩,只用淡墨點染花瓣、濃墨勾點蕊萼。

元 王冕《墨梅圖》。(公有領域)
元 王冕《墨梅圖》。(公有領域)

畫上自題:

吾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這幾句幾乎把中國文人眼中的梅說透了:不靠鮮豔顏色取悅旁人,不因環境改變自己的本色,只求留下一縷清氣。

從陸游的「只有香如故」,到王冕的「只留清氣滿乾坤」,梅花早已不只是花。它成了文人用來觀看自己、寄託自己的一面鏡子。

梅子黃了,江南下起了梅雨

梅不只進入人的性情,也進入中國人的季節和時令。

江南的初夏有一個非常特別的時節。梅子由青轉黃,空氣越來越潮濕,天空像被水汽浸透。雨一場接著一場,屋瓦濕漉漉的,石階生出青苔,池塘裏蛙聲四宗。這就是「黃梅時節」。

南宋趙師秀《約客》只用了兩句,便把這幅江南圖景留下來:「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梅子黃熟的初夏恰逢一段多雨天氣,因此有「梅雨」「黃梅雨」「黃梅天」等名稱。這是一個極有中國特色的時間名稱。它不是簡單地說「六月」或「雨季」,而是用一種植物的成熟來標記季節:梅子黃了,雨也來了。

其實,中國古人的時間觀裏,有很多這樣的植物時鐘。桃花開了,知道春深;荷花盛了,知道暑至;梧桐葉落,知道秋來;而梅子一黃,江南便進入了煙雨迷濛的初夏。

也正因這段時間濕度高、衣物器具容易發霉,「梅雨」又常被民間寫成同音的「霉雨」。兩個詞聲音相同,一個來自梅子的成熟,一個來自潮濕環境中的霉變,久而久之彼此纏繞。

然而還有一個「黃梅」,與這場江南雨並不是一回事。那就是黃梅戲。黃梅戲早期又稱黃梅調、採茶戲等,其源流與湖北黃梅一帶的採茶歌、民間小調密切相關。清末,黃梅一帶的採茶調傳入毗鄰的安徽懷寧等地,與當地民間藝術結合,又使用安慶方言演唱,逐漸發展成熟。後來以安慶為重要中心,形成今天人們熟悉的黃梅戲。所以,黃梅戲裏的「黃梅」,首先是一個地名。

一曲《天仙配》,一句「樹上的鳥兒成雙對」,使黃梅戲從地方小戲走向全國;《女駙馬》等劇目又讓它成為幾代中國人的共同記憶。

回過頭再看,「梅」字走過的路實在很長。

三千年前,《尚書》裏,商王把賢臣比作調羹不可缺少的「鹽梅」;《詩經》裏的女子看著梅子一顆顆落下,等待自己的婚期。

到了唐代,青梅滾進李白的詩裏,留下「青梅竹馬」;到了宋代,文人抬頭看花,梅又有了「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從果木昇華為人格象徵。

等梅子由青轉黃,江南又進入「家家雨、處處蛙」的黃梅時節;而在湖北、安徽一帶,「黃梅」二字最終又伴著採茶調登上戲台,唱出了《天仙配》、《女駙馬》。

也正因如此,當我們今天再寫下這個「梅」字時,它的背後並不只是一朵花,而是一條延續數千年的中華文化之脈。#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