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西方人也「迷信」（上）

有一種刻板印象，在華人世界流傳甚廣：西方人信科學、重邏輯、凡事講證據，哪像我們這樣拜神問卜、看風水算八字，迷信得有聲有色。

但當你看到下面這條新聞時，可能會改變觀點。

2024年10月，賓夕凡尼亞州大選前夕，特朗普走進一家麥當勞，跳進薯條爐後面，擼起袖子就開始炸薯條。炸著炸著，他不小心撒了點鹽。就在這個時刻，這位前任美國總統，抓起一小撮鹽，毫不猶豫地往左肩後面一扔，然後對著鏡頭說：「我非常迷信。現在鹽扔過去了，我沒事了。」

全場愣了一秒，然後笑聲四宗。但此刻，我要告訴你，特朗普是認真的。

西方人打翻了鹽罐，會趕緊抓一撮，往左肩後一撒。為甚麼？相傳魔鬼專愛躲在人的左肩後頭，撒把鹽，正好迷他的眼。鹽在古時金貴得很，打翻是糟蹋福氣；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裏，猶大手邊那罐鹽，畫的正是打翻的。

傳達文西和弟子共同完成的畫作《通厄洛的最後晚餐》（Tongerlo Last Supper）局部示意圖。猶大（左一）右手抓著錢袋，手臂前方桌上有個打翻了的鹽罐。（JOHN THYS/AFP via Getty Images）

特朗普的前競選主管利雲度夫斯基，在回憶錄《讓特朗普做特朗普》一書裏曾這樣描述：特朗普大概是他見過最迷信的人之一。書裏寫到，吃飯前，特朗普有時會抓一撮鹽往肩後一撒；登上飛機之前，他要用手觸摸一下機身，請求好運，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書裏還透露，2016年大選前，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在「贏定之前絕不慶祝」，因為提前得意會招來「bad juju」（霉運）——連選舉夜的勝選演說，都是在獲知勝選後臨時擬就的。

這跟西方的演員們深信，臨上台前若直愣愣地祝人「Good luck（好運）」，反倒會招來霉運，會把好戲說砸，是一個道理。既然吉利話犯忌，那就反其道而行——西方人在演出前要說一句「Break a leg!」——祝你摔斷一條腿！祝你「摔斷腿」，盼的正是相反的結果。這套「說壞話、討好彩」的心思，在西方劇場流傳了近百年。

2025年，特朗普把關稅宣布日期從4月1日推遲到4月2日，理由是：4月1日是愚人節，他怕被人說是在開玩笑。他親口承認：「我有點迷信。」

你現在還覺得西方人不迷信嗎？

特朗普不是例外，他只是縮影。這種刻板印象，其實從來都是一件外衣——穿得體面，迷得優雅。讓我們把它一層一層脫下來，瞧瞧裏面住著甚麼。

摩天大樓消失的數字

先從最著名的說起。在西方，有一個數字的地位相當於中文世界的「4」——它不祥、它晦氣、它讓人避之唯恐不及。這個數字就是13。

走進美國、英國或歐洲許多城市的摩天大樓，按下電梯按鈕，你會發現一個奇異的現象：12樓之後，直接跳到14樓。13樓憑空消失了，就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醫院的病房編號、飛機的座位排數、旅館的房間號碼。這種對13的系統性迴避，甚至有一個正式的心理學術語：triskaidekaphobia，13恐懼症。光是這個字的長度，就足以讓人肅然起敬。

更糟糕的是，如果13號這天恰好落在星期五，那就是雙重災難——「黑色星期五」（Friday the 13th）。這一天，美國有研究估計，因為人們選擇不出門、不開車、不搭飛機、不動手術，整體經濟損失可能高達數億美元。恐懼的力量，比任何股災都要直接。

西方人迷信，如果13號這天恰好落在星期五，那就是雙重災難——「黑色星期五」（Friday the 13th）。（Shutterstock）

13為何不祥？說法不一，但最廣為人知的有兩個。其一來自基督教傳統：最後的晚餐共有13位賓客，第13位入座的正是出賣耶穌（Jesus）的猶大（Judas）。其二來自北歐神話：眾神在殿堂歡宴，突然闖入了第13位不速之客——詭計之神洛基（Loki）。他的到來打破了宴席的和諧，最終導致光明之神巴德爾（Baldr）之死，世界從此蒙上陰影。

敲木頭 跟老天爺打個招呼

說了一句太順遂的話，或者對未來做了一個太樂觀的預言，西方人會怎麼辦？他們會順手往桌面、椅背、甚至自己腦袋上敲幾下，口中說一句「Knock on wood」（敲木頭）。這個動作的心理功能，和中文裏的「呸呸呸」、「我沒說我沒說」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在話說太滿之後，趕緊跟命運低頭服個軟。

這個習俗的根源，學者指向前基督教時代的多神信仰。古歐洲人相信樹木是有靈的，橡樹尤其神聖，住著強大的樹靈。敲木頭，是在通報樹靈你的存在，請求庇護，或者感謝它至今的眷顧。後來基督教傳入，這個習俗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包裝：信徒說，敲木頭是在觸碰耶穌受難的十字架木料，召喚神聖的保護。

黑貓、梯子、流星、噴泉

黑貓從你眼前走過，是西方迷信裏最廣為人知的凶兆之一。中世紀的歐洲，黑貓被認為是女巫的使者甚至化身，見到它橫穿你的路，等於被詛咒劃了一道線。

從梯子下面走過，是另一個西方大忌。靠著牆的梯子和地面形成一個三角形，在基督教傳統裏，三角形象徵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從它下面穿過，是對神聖空間的褻瀆，自然要遭報應。

看到流星，閉上眼睛，在它消失之前許一個願——這個習俗幾乎遍及全球所有文化。西方的版本認為，流星是天使（或神靈）移動時留下的痕跡，趁著這道光還沒熄滅，把你的願望說出去，就能被帶到神的耳邊。

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吹滅之前也要許願。這個習俗據說來自古希臘：人們在月亮女神阿提密斯（Artemis）的祭壇上點燃蠟燭，蠟燭的煙霧升向天空，把祈願帶給神明。後來這個儀式從神壇走進了民間廚房，從宗教祭典變成了每年一次的生日儀式。

而往噴泉裏扔硬幣，更是歷史悠久得驚人。羅馬時代的人已經在往泉水裏投幣，想以此賄賂水中的神靈，換取保佑與好運。意大利羅馬的特雷維噴泉（Trevi Fountain）是這個習俗最著名的舞台——相傳背對噴泉、右手持幣越過左肩扔入水中，就能確保再次回到羅馬。這座噴泉每年撈出的硬幣折合超過百萬歐元，全部捐給慈善機構。古老的神靈崇拜習俗，造就了如今全世界最浪漫、最賺錢的許願池。

意大利羅馬的特雷維噴泉（Trevi Fountain）和許願池。（Alberto PIZZOLI / AFP）

1954年，上映了一部荷里活經典愛情片《三枚硬幣》（Three Coins in the Fountain，又譯《羅馬之戀》）。該片以特雷維噴泉為核心舞台，並透過膾炙人口的同名主題曲，將「投一枚硬幣重回羅馬、投兩枚墜入愛河、投三枚步入婚姻」的浪漫規則傳播到全世界，從此讓這座噴泉成為無數情侶的朝聖之地。

占星術：理性主義洗不掉的星座執念

理性主義盛行的今天，西方報紙的星座專欄從未消失。更有趣的是，近十年來占星術在年輕世代中強勢回潮——許多人嘴上說「不信」，卻對自己的星座如數家珍，認識新朋友先問「你是甚麼座」，戀愛前先查兩人星盤合不合。

占星術在西方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圖為十二個星座的示意圖。（Shutterstock）

這和中文圈問「你屬甚麼」、「你是幾月幾日生的」，咱倆八字合不合，在心理結構上如出一轍。

占星術在西方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從巴比倫（Babylon）的天文觀測出發，經過希臘哲學的包裝，進入羅馬帝國的宮廷，再散落到民間。啟蒙運動試圖把它掃進歷史的垃圾桶，但它在垃圾桶裏活得好好的，等到網絡時代一到，又爬了出來，換上了Instagram的濾鏡，重新征服了年輕世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