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惠女士告知,香港文化界前輩許行先生於2026年9月1日上午11時安詳辭世。許先生近來多次出入醫院,經歷中風、肺部等器官病變,先生自行斷食,拒絕治療。9月1日11時,許太太發現異常,送院後搶救無效,安然離世。
年輕朋友可能不太知道許行先生,他是香港文化界老前輩,去年剛剛度過百歲誕辰。他於1950年自上海移居香港,長期譯介「蘇聯解凍文學」,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齊瓦格醫生》中文版就出自他的手筆。他深入研究和批判共產主義理論與實踐,在海外知識界產生很大影響。
許行先生另一重要貢獻是在香港先後創辦三份著名政論雜誌,包括《觀察家》、《南北極》和《開放》,尤以後者是九七後香港知識界面對中共侵凌凜然自立的風標。
許行先生主政三份政論雜誌時,我都沒有機會拜識,我與《開放雜誌》主編金鐘先生倒是多年朋友,也間中在《開放雜誌》刊載政論文章,但其時許行先生與太太已經移居溫哥華了。直至我1996年也移民加拿大,才在加華作協的一些活動中結識許先生,我手邊仍保存一張我與他和瘂弦先生在一次宴席上的合影。
2018年我退休回溫哥華定居,開始與許先生多聯絡,我們一些朋友不時會相約飲茶。他老先生九十多歲高齡,與八十多歲太太從住家出來,兩人都靠助行器蹣跚而行,先上巴士,再轉天車,到本拿比下車,還要過馬路走一段路才到酒樓。我不知道他們出來一程要耗費多少精力和體力,但他們總是樂此不疲,往往比我們都早到。
許先生晚年重聽,雖然有助聽器,但仍感吃力,有時要他太太從旁協助,但他們兩位每次都興致勃勃,盡興而歸。
我退休後多寫了時評文章,許行先生自己經營一個網頁,曾托朋友徵求我的意見,說準備轉載我的文章,我當然非常榮幸,也深感前輩厚愛。許先生與太太每日閱讀大量時評文章,每見到喜歡的就打印歸檔,珍重收藏,他們把關心時事過成日常生活。我們聚會時,談起今日世局、中共暴行和香港現狀,都不免相對欷歔,但彼此都對中國未來保持樂觀。
有一次,羅恩惠女士帶我和林和立到許行家拜訪,兩位老人住在一幢三層樓獨立屋,滿屋都是藏書。他收藏數千冊中外典籍,視書如命,聲明要借書的話,只能出借有多於一本藏品的,孤本恕不外借。年前,曾有一位文化界朋友遠道而來,希望洽購許行先生的藏書,但也被他一口回絕。
許先生住家也有不少藝術藏品,有的繪畫和雕塑是他自己的創作,他的書法也有根底,他是一個興趣涉獵廣泛、又深得其中三昧的文藝行家。後來經羅恩惠安排,許先生的一批美術創作精品,印成一本薄薄的合集,他還趁一次茶聚時,分別簽送給我們。
兩位高齡老人獨自居住在一幢三層樓房裡,除了打理家務,還要看顧前後園花草,他們身邊沒有子女,也沒有幫佣,他們是如何安排日常生活的,常令我們一眾朋友為之懸心。許太太說,她日常搭巴士出門買菜,上下車都有司機相助,更令我們驚奇的是,年前她還曾自己登梯上樹摘水果,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兩位老人家長年不懈關心世事,不齒中共統治下的政治黑暗。每年溫哥華支聯會紀念六四集會,兩位老人都堅持參加,風雨無阻。他們從頭到尾默默參與,集會結束後默默離去,很多現場手足都不知道,他們身邊兩位瘦弱長者,是曾經影響香港文化的前輩。
許行先生沒有一種文化界前輩的「風範」,你在街上碰到他,他就是一個尋常老人家,簡直樸實得像一個多年出門點頭打招呼的老鄰居,但他身上有一種精神,便是活一天就活足真實的自己。他熱愛文學藝術,純粹出於個人興趣,日常讀書寫作,閒來畫一幅油畫,作一小座雕塑,寫一幅書法,皆趁興而去,興盡而歇,而關心國是、參與抗爭也只是內心激情驅使,與他人無涉。
我們痛恨中共的黑暗統治,詛咒那個專制體制,本來都是聽從內心召喚,是生而為人維護生命尊嚴的初衷。我們做一些事,不做一些事,都不是受什麼組織挑動,更不是出於私利和一時衝動,我們只是跟著自己的天性走。嚮往普世價值,是因為普世價值符合我們的性情,反對共產黨,是因為共產黨幹盡缺德的事。
可惜,像許行先生和夫人這樣平凡的正義之士還是不多,更多的人滿足於平庸的生活,甚至有人摧眉折腰事權貴。他們不明白,政治是眾人的事,一個社會是好是壞,最終都是由眾人決定的,甚至中共統治大陸,也一度是中國人的錯誤選擇——每個人都要承擔自己生命追求的後果。
古語有云,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也能覆舟,但水要夠深廣夠洶湧才能載舟覆舟,只是涓滴細流,君便永遠是君,民則永遠為民,這是我們這個民族千年以下都難以改變命運的真正原因。
去年年底許先生慶祝百歲壽辰,那天本拿比龍皇酒樓內近百位親友歡聚一堂,為他的長壽開心舉杯。許先生溫厚微笑,他太太前後打點,兩位世紀親歷者走過漫長人生路,見慣世道炎涼,他們的恩愛與從容,令我們這些後輩羡敬不已。
心理學家馬斯洛將人的生命需求畫作一個五層次的金字塔,由低到高分別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與歸屬、尊重需求以及自我實現需求。依我看,許行先生便足以位居最高階的自我實現需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價值,價值有高有低,還深受環境、際遇與個人秉性的影響,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改天換地。但人只要認認真真活一生,把自己的生命價值發揮到極致,對這個人人有份的社會有所裨益,他就算自我實現了。許行先生一生喜歡文藝,又始終關心國難民瘼,他把自己活成符合自己期望的樣子,他不負自己勤勉豐盛的一生。
許先生瀟灑別過人間,放下世事煩憂揚長而去,他的身影將長駐我們心間。我聞訊後一時感觸,草撰一副對聯,音律不拘,借此為許先生送行,望許先生笑納:
家國心未死天涯長縈普世夢,人生路難行風雨永歸自由魂。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顏純鈎Facebook」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