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補習社任教英文的朋友，分享了一則「童言無忌」的小插曲，聽後教我不能釋懷。他在教導一名小學生英文時，那孩子半開玩笑、半頂嘴地冒出一句：「老師，你教英文，咁唔愛國㗎！」朋友當下愣了半秒，隨即一笑置之，畢竟面對的是個孩子。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頑童惡作劇，在當下的香港，連小學生都已經學會了用「愛國」與否，作為衡量他人、排斥他人的政治標籤。這件「小事」最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在於它折射出一種極端二元對立的思維，正在新一代的腦袋中悄然生根。
在正常文明社會的邏輯裏，語言僅僅是溝通的工具，是通往世界的橋樑。但在這名小學生的邏輯，或者是他所吸收的社會邏輯裏，世界被簡單粗暴地切成了兩半：「中文／普通話」等於愛國；「英文／外國／西方文化」等於不愛國。
這種邏輯從何而來？絕非天生。這幾年間，香港的社會氛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幼稚園開始，「國家安全」與「愛國主義教育」以一種「滴水不穿」的姿態席捲校園。升旗禮、唱國歌成了固定的儀式；課本裏、走廊壁報板上，滿眼皆是「說好中國故事」與「警惕外部勢力」。
當孩子每天睜開眼，聽到的新聞是官員痛批「西方霸權」，看到的社交媒體是網紅狠批「崇洋媚外」，甚至連過個聖誕節、萬聖節都要被質疑是「文化入侵」時，他們自然會建立起一套邏輯：與西方沾邊的，就是對國家的背叛；教英文的老師，成了「政治嫌疑犯」。
曾幾何時，香港最引以為傲的是其「國際化」。然而，現在的氛圍卻正在悄悄走向另一個極端，那把名為「愛國」的尺，現在被拿來丈量每一個學科、每一句話、每一種生活方式。在這種「泛政治化」的環境下，國際化被曲解為不愛國。
如果學習外語都要背負政治壓力，那麼教育的本質將會徹底崩塌。以前我們教英文，會播放Beatles的經典歌曲，會討論Taylor Swift的歌詞，那是為了感受流行文化的生命力。但按照現在這種政治審查滲透到生活每一個角落的趨勢，老師們或許真的要考慮，是不是該找首英文版的《我和我的祖國》來教課，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當小學生懂得用「不愛國」這頂大帽子去調侃、甚至威脅老師時，這意味著他已經意識到「愛國」在當下社會是一種絕對的權力權杖。只要揮動這根權杖，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對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人進行審判。這種心態若不及時糾正，未來這一代人將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盲目的排外情緒與狹隘的民族主義。
正所謂「見微知著」，這件小事折射出的時代荒謬在於，政治正確已經超越了基本常識。當「教英文」真的變成「不愛國」的罪證時，那時的香港，恐怕早已不是我們所熟悉的城市了。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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