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純鈎：生命實感是記憶的本質——讀王璞新作《故城故事》

鄧小樺希望我作王璞新書《故城故事》的推薦人，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雖然沒看過原作，但我對她的作品有信心。收到新書後仔細拜讀，更確信我的推薦沒有錯。

每個人的生命，都被有數的幾個地點規定好了，這是讀完全書後浮上腦際的一句話。由她的書聯想到自己，我的一生，也同樣被幾個地點規定好了，我也可以寫類似的一本書。

王璞所謂的故城，包括長沙﹑上海和香港。她是湖南人，她母親從東北流放地把她們姐妹帶回長沙，她在長沙上學工作；工作幾年後她到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攻讀碩士，上海是她求學的城市。至於香港，是她後半生謀生寫作執教﹑重塑命運的城市。三個不同風貌的城市，圓滿了她的一生。

這本書以散點透視的方法，散記她在不同城市生活的點滴記憶和感悟，她又為每個城市都選擇一些點，那些點可能是她的居住地，也可能與她生活的背景有關，有時她略寫，有時詳寫到近乎一個小說片斷。她寫那些尋常巷陌﹑煙火人家，寫鄰居同學朋友師長的喜怒哀樂，寫當時當地的民間生活﹑經濟環境﹑政治風向﹑文化動態。讀這本書，相當於流覽一部上世紀後半期中國與香港的浮世繪，凝視一些已經模糊了﹑但仍令人浮想聯翩的歷史定格。

寫一個城市不容易，因為太龐大抽象，王璞將一個大城市分解為一些小小的巷弄﹑不起眼的小街﹑知名不名的建築，以及不知存在多少年月的形形色色的小店舖﹑尋常人家，很具體地讓讀者感知當年的城市生活風貌，分享日子的甘苦，人的情感波瀾。

最有趣是寫長沙那一輯，光看那些巷弄名字就充滿中國腹地那個古老城市的流風餘韻：左文襄祠﹑紫東園﹑五星花園﹑通泰街﹑六堆子﹑新開舖﹑如意街。看到這些街巷名字，就想起滿目滄桑的舊中國，想起曾經的繁華和敗落，想起世道丕變，想起在這些顛倒的人間顛撲求生的國人。

上海那一輯寫的是她的求學生涯，她用很多篇幅寫同學，寫宿舍生活，寫當時的社會氣氛。王璞善於寫人，往往三言兩語一兩個細節就烘托出人的個性風貌，那個時代正是中國剛剛睜眼看世界，一切都新鮮刺激，連穿牛仔褲都成為生活中的大事。而社會上湧動的思想風潮，個人在大時代朦朧忐忑的求索，都在一個小小宿舍裏碰撞出火花。

王璞的香港年代，是她一部搬家史。她住過北角﹑九龍灣﹑大坑﹑香港仔﹑土瓜灣﹑美孚﹑天水圍。為節省時間用來讀書寫作，她不斷搬家去遷就不同工作地點。工作繁忙，又要抽時間寫作，又要照顧家庭，我想像她奔波在地鐵巴士渡輪上的那些沒日沒夜的日子，而終於，她秉承自己的志向，不但成為一個作家，還得到一間大學的教職。對於一個八十年代才定居香港的新移民，那固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證明一個人不忘初衷的努力，最終必有回報。

我還記得第一次與王璞見面的情形，老朋友古劍先打電話告知，說有一位他的校友叫王璞，剛到香港不久，她可能想到天地來買書，吩咐我招呼她一下。我到門市部見她，那時她也是很瘦，初見面有點拘謹，忘記談了甚麼，總之此後就時常見面。當年她住北角清風街時，我有一次還去幫她搬家，那一天去了三四個大漢，那年代小市民搬家，都是朋友充當臨時搬運工。

王璞不善交際，似乎也不喜歡交際，但她總是得到別人慷慨的幫助，她身上似乎有一種特別的稟賦，讓人覺得不幫她就太不仗義。她在長沙工廠當工人，得到《芙蓉》雜誌一位副總編輯幫助，調她到雜誌社工作。她初到香港，古劍就介紹她到東方日報做編輯（我到香港做了三四年校對，才得到一個編輯職位）。她在東方日報，得到副刊主任石人﹑總編輯周石的用心栽培，後來她到嶺南大學中文系任教，江湖傳聞是得到當時嶺南中文系教授陳炳良與梁秉鈞的幫助。她無求於人，但似乎一路奔波一路長進，這也是她一生與人為善的因果。

每寫一地，王璞總要寫吃，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飲食佳話，而她在寫吃的同時，也寫出當時當地的人情世故。我曾與朋友在王璞不同的居處享受過她的烹飪手藝，她先生吳洪森也是好手。有一次我從北角山長水遠去她美孚新邨的家裏吃晚飯，那晚吳洪森一道三文魚頭滾豆腐湯，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這本書寫到最後，寫到父親的日記，記述她的東北苦難日子，回顧父女之間一言難盡的複雜關係，這使她整本書的基調真正落到實處。她父親曾是香港名記者，因受中共蠱惑回國報效革命，五七年打成右派，一家人流放東北冰天雪地，老祖母葬身北國，全家遭遇種種變故，這一筆補齊了她幼年的記憶。

記憶是奇妙的東西，它構成我們生命的軌跡。一個人對生命麻木，不在意每時每刻對大千世界的真切感受，生命便只是一筆漫長雜亂的流水帳。我和王璞是同時代人，到了我們這樣的年紀，記憶中保存的生命實感，就是我們最寶貴的資產了。經過歲月淘洗，最終留下的那些閃光的碎屑，撿拾起來，砌成一張曲折的路線圖，那就是我們一生的回眸，也是我們對這個時代大哉問的答案。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顏純鈎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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