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其樂？華裔獨居老人有隱情

兒孫繞膝是傳統年長者心目中的嚮往。許多華裔老人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遠渡重洋，來到陌生的國度，為的是與兒女、孫輩團聚，擁有一個真正的家，共享天倫之樂。

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傳統的生活模式與現代人的思想觀念發生了衝突，理想和現實發生了嚴重的對立。老少兩代人的思想觀念、生活習俗及價值取向已經兩極分化，很難調和。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幸福生活，在部份華裔老人的心裏，似乎成了遙遠的夢想。為了避免彼此的傷害，有的老人選擇獨居生活。

選擇獨居 實非得已

周先生由女兒申請團聚移民來到北美，目前獨自住在市中心。他表示，之所以選擇獨自生活，是事先就跟女兒商量好的：「分開居住，但相互關照。」

周先生71歲，身體健康，平時與唐人街的一群老人聚會、聊天。他說，這些老人大多獨自生活，基本經濟自立，靠老人金或政府補貼生活，也有的私下打點現金工，極少聽說有兒女提供資金的。

大多數老人們對自己的獨居生活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就是對自己和孩子雙方都好，互不干擾。周先生說，事實也是如此，至少避免相互傷害。深層探究，發現其實他們都有難言之隱，不得已選擇獨自生活。

周先生表示，現代年輕人與老年人的生活習慣、思想觀念相差太大，表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老人喜歡早睡早起，年輕人喜歡晚睡晚起；老人早早起來收拾房子，做好早餐，可是沒人吃，因為兒女要睡覺；老年人節儉，不捨得吃、不捨得用，舊東西也不扔掉，年輕人則大手大腳；老年人喜歡安靜，年輕人喜歡熱鬧；老人對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習慣看不慣，喜歡嘮嘮叨叨，而年輕人不愛聽，覺得老人管得太多。

諸多的不協調，讓老少兩代人都不開心。對此，多數老人覺得很傷心：辛辛苦苦把兒女養大成人，送出國，還幫帶孩子，照顧家務，不但沒有回報、感恩，反而招致反感、嫌棄。因為是自己的孩子，又不能怎麼樣。為了不讓關係越來越惡化，他們認為分開居住是最好的方法。

寬容理解是維持親情的根本

汪奶奶70多歲，與女兒一家生活在一起。

現在兩代人的思想觀念相差很大，要想達到完全融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畢竟血濃於水。她說：「家庭有矛盾，也不能完全怪孩子。孩子們有他們的難處，生活工作有壓力，把老人疏忽了。最重要的是，現代年輕人沒有經過傳統文化的教育，不知道尊老是怎麼回事，更不知道具體怎麼做，他們更看重自我需求。在這種情況下，老人一廂情願地去要求對方尊老，無疑是自討苦吃。」

汪奶奶表示：「華人最重血緣親情，如果有可能，老人都願意跟兒女生活在一起。幫兒女照顧孩子，使他們有更多的精力在事業上打拚。再說，老人多半英文不好，生活上很多方面也需要依賴兒女。」

她認為：「無論獨居還是跟孩子在一起，老人能做的就是對晚輩要儘可能理解、寬容。老人不要太嘮叨，不要對年輕人的事情干預太多，因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很自我，不喜歡別人說教。他們的問題如果自己認識不到，要改變他們是很難的。」

相見容易相處難

周奶奶老伴早年過世了，由女兒申請團聚移民來到北美。周奶奶向來性格強勢，對女兒家的大小事情都要操心，看不慣就嘮嘮叨叨。周奶奶的女兒簡妮是一名小學教師，成家立業，移民海外，早已形成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行事規則，加上遺傳了母親的性格，兩個強勢的人碰到一起，矛盾不可避免。

自從跟女兒生活在一起後，周奶奶跟女兒的矛盾不斷。每次發生劇烈爭吵，周奶奶都會搬出最辣手的一招向女兒威脅：「你再這樣對我，我就搬出去。」每到這時，簡妮就軟下來了。想到如果老人出去獨自生活，無依無靠，生活會很不方便，自己心裏過不去，周圍的朋友也會指責。還是忍了吧。

轉眼10年過去了，周奶奶的家庭矛盾始終沒有改善，爭吵還在繼續，母女倆有時好長時間不說話。周奶奶漸漸老了，不再像過去那樣動不動就嚷嚷搬出去。此時，簡妮卻覺得受夠了，「我都快50歲了，不能這麼沒完沒了地在這種環境中生活下去。」她希望母親搬出去住。

但是周奶奶不幹了，拒絕搬出去，理由是這棟房子她也投了錢。簡妮以女兒上大學需要錢，並打算在周邊小鎮買一個生意為由，決定賣房子。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周奶奶明白再在這個家裏呆下去已經沒有意思了。她在周邊社區租了一間房子搬了出去。離開時，周奶奶沒有給女兒一家留下任何聯繫訊息。

周奶奶搬走了，爭吵停止了，可是痛苦並沒有消失。自從母親搬走以後，簡妮難過了好幾天；而悄然離去的周奶奶也是傷心透頂。一天天步向衰老的她將如何面對今後的獨居生活？本該相親相愛、骨肉相連的親緣關係，結果弄到如此地步，情何以堪？

獨居不容易

李太太曾經在德國和女兒生活在一起，後來定居北美，女兒一家繼續留在德國。李太太自從來到北美後就再沒有去過德國的女兒家，一直獨居，原因就是跟女兒性格合不來。現在，李太太已經搬到姪女家，與姪女生活在一起。

提起獨居生活，李太太情緒低落，「只要稍微過得去，沒人願意選擇獨居。因為對老人來說，物質上的享受已經不重要了，最大的問題是生、老、病、死。獨居的老人得病沒人照顧，有的老人去世好幾天都沒人知道。」

談起老人問題，汪奶奶心情沉重。她說，剛來時，以為這些老人過得好幸福，尤其羨慕那些獨居老人，覺得他們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時間久了，看得多了，聽得多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她表示，儘管這些獨居老人表面上都說孩子很孝順，對他們很好，還說他們獨居是和兒女之間達成協議並獲得他們支持的，但其實他們內心都有很多不便說的苦楚。他們愛護孩子，不想說孩子的不是。但事實上，他們大多數是因為跟孩子相處不來才選擇獨居生活的。

汪奶奶自己也有家庭問題，但不願細說。也有朋友勸她搬出來獨居，或者找個老伴，但她拒絕了。「即使將來離開也是選擇在跟孩子關係最好的時候，那樣不至於給雙方造成太多心理傷害。」

「尊老愛幼是中國的傳統。現代人愛幼基本上做到了，可是能做到尊老的就不多。許多老人認為自己在家裏只是個附帶，常常被孩子忽視。」汪奶奶說：「老人其實需求很少，並不希望兒女提供甚麼物質上的奢侈享受；相反，老人通常吃的是最差的，把好東西總是留給孩子吃，在家務事上辛苦操勞也沒問題。老人唯一的希望是從兒女那裏獲得一點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