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放學後我獨自一人往宿舍的方向走。
「竺爾,等一下!」
阿爾娃拉住我的襯衫,直到我轉過頭來。她陪我走到宿舍門口。
當我們拿不定主意地站在門口,她問:「你現在要做甚麼?」
她講話一向很小聲,必須要湊過去聽。雖然她是住在家裏的通勤生,卻似乎不太喜歡回家。
我看著雲層密布的天空。
「不知道……可能聽聽音樂吧。」
她沒有看著我,臉紅了。
「妳要一起聽嗎?」
我問,而她點點頭。
我的室友不在房間裏,令我鬆了一口氣。
我繼承了母親的唱機和唱片收藏,將近一百張專輯,有馬文蓋伊、厄莎凱特、搖滾樂團佛利伍麥克和約翰柯川。
我把尼克德雷克的《粉紅色月亮》放上唱盤,那是媽媽最喜歡的專輯之一。以前我對音樂幾乎不感興趣,如今唱針每一次落在黑膠唱片上都是幸福時刻。
阿爾娃非常專注地聆聽,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我很喜歡。」她說。
奇怪的是她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我的書桌上。她從背包裏拿出一本書,一言不發地讀了起來,彷彿把我的房間當成了自己的家。見她在我身邊感到如此自在,我很高興。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讓房間煥發出白蘭地的色澤。
「妳在讀甚麼?」
過了一會兒,我問。
「好看嗎?」
「嗯。」
阿爾娃點點頭,把封面秀給我看:《梅岡城故事》,作者是哈波李。
她和我同齡,那年都是十一歲。我看著她又沉浸在文字裏,兩眼快速掃過一行行文字,從左到右,一再反覆,沒有停過。
終於,她把書闔上,檢視起我的東西。一個意外闖入我房間的奇怪生物,好奇地研究我書架上的蜘蛛人漫畫和相機。她先把那具瑪米亞相機拿在手裏,再拿起我爸在他生前最後幾年經常用來拍照的那幾款較新的相機。她用心地撫摸所有的東西,彷彿想要確定它們是真實的。
「我從來沒見過你拍照。」
我聳聳肩膀。
阿爾娃伸手拿起一張家庭照,上面有我爸媽。
「你爸媽死了。」
這句話把我嚇了一跳,我想我甚至立刻關掉了音樂。
自從來到寄宿學校,我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妳怎麼會這樣想?」我問。
「我問過一個老師。」
「為甚麼?」
她沒有回答。
「對,他們在半年前死了。」
我說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得用一把鐵鍬用力鏟進冰凍的田地。
阿爾娃點點頭,久久凝視著我的眼睛,久得很不尋常,而我將永遠不會忘記我們在這一刻看進了彼此的內心世界。
有短短一刻,我看見了隱藏在她言語和姿態背後的傷痛,她則猜到了我收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但我們沒有更進一步。我們各自站在對方心靈的門檻上,沒有向彼此探問。
收成(1997-1998)
麗茲說得對,我心想。她愛得毫無保留,揮霍生命毫無保留,也失敗得毫無保留。
而我呢?
一個賣冰的小販從遠處走來,推著一輛小車。他帶著一個電晶體收音機,音樂大聲傳出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鹹鹹的空氣進入我肺裏,眼前是波光粼粼的大海。賣冰的小販從我旁邊走過,現在我聽見收音機裏正在播放的是哪一首歌。
「It's wonderful, it's wonderful, it's wonderful Good luck my baby It's wonderful, it's wonderful, it's wonderful I dream of you……」
過去這些年我一再想起阿爾娃。既想念她又在心裏痛罵她。夜裏我清醒地躺著,想起她在我的書上寫下短短的心得,或是用手指攏攏我的頭髮,笑著說我的耳朵真小……
我從來沒有勇氣去爭取她,始終就只是害怕失去她。
當時我沒有承認,但我在中學畢業後所有的感情關係最後都失敗了,因為我忘不了阿爾娃。我常常在想,她現在正在做甚麼。手機在當時還很稀罕,網絡才剛開始發展,她幾乎音訊全無。
我曾聽說她住在俄國,但是不清楚確切的情況。我只覺得假如有她在身邊,一切的發展都將有所不同。離開寄宿學校之後的歲月,我在無人勸阻的情況下錯誤地選擇攻讀法律,後來又搬了家,不,是逃走,從慕尼黑逃到漢堡。在這一幕幕情景中全都看不見阿爾娃。
少了她,就沒有甚麼能夠保護我免於孤獨。◇(節錄完)
——節錄自《寂寞終站》/ 寂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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