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個工會領袖

八歲那年某日的黃昏，與母親正忙於處理刺繡貨件，鄰居有客家籍的，其兒子，年約十六歲，個子矮小，街坊都叫他「客家仔」，趕回家，經過我家門前說：「樓下很多差人（警察）在搜查，很多街坊及途人都被指令站在一處，雙手按著牆壁，被差人搜身，他也剛被搜完後放行，遠見到你爸剛到，但奇怪，不知與差人說了甚麼，不用搜身，便可離開。」家母用半鹹淡的粵語問：「乜事呢？」他說：「不知道。」然後細聲說：「你爸不是普通人？」「潮州人囉！」我說。他搖搖頭，指指我家牆壁上掛著的大相框，我望一望「啊！」了一聲回應。但心中疑惑，相架內裱著的，除了家庭相片外，有幾張六吋大的相片，乃家父與友人一同成立工會時就職典禮合照，相片內豎立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及家父西裝筆挺的站在台上演說的大特寫照片，這是很平常的紀念照片，平常都掛在牆上的相框內，好像學校校長演說一樣，學校也升起這樣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及校旗，有何特別呢？此時家父回來了，而他也打過招呼後便離開回家去。 筆者告知剛才鄰居「奇怪」你不用被搜身的事，家父說：「是的，」並從衣袋中取出他自己的名片說：「此卡片可用！」差人在我恤衫袋中取出此名片，問道：「是你的？」我點頭說：「是。」差人便說，「啊！無事了，對不起！」就是這樣便回來了。原來家父的名片右上角，印著「港九抽紗繡品業職工會主席」此一行字，此後，家父的外衣上袋常放著他的名片。而「客家仔」也不時拿些「娛樂畫冊」來我家，大大本，有次封面是某女伶，穿著軍裝的劇照，說：是否很威武呢！她是某某，做大戲的。我點頭說：「收音機常播她的《昭君出塞》，我也愛聽的粵曲，他笑著點頭放下刊物便走了。此人說話娘娘腔、怪怪的，常常披著大毛巾作「水袖」，在樓梯口的走廊，手舞足蹈地大唱「帝女花」，所以街坊都叫他「女人形」，而他也不介意，聞說他就讀於左派學校，日常在校內都有參加戲劇的。其母身材矮小，但織籐技藝奇高，見她取起籐枝左穿右插作了個起點，再編織出稍大的基準後，便坐在矮凳上，屈膝用雙腳踏著基準，雙手拉著長籐，縱橫交錯，密密地順著物品的模具編織，一件件籐器用品，如籮筐、果籃、籐椅或動物等等便織出來了，手工甚是精美。

家母說，初搬來時，只見這家人的單位（面積一百二十呎），原住著兩伙人，住門口位的是一男子，窗口位是其父與一女子同居，他們都是客家人，同是織籐為業，後來，「客家仔」與其母及弟弟三人來港後，當然難容，直至那女子跟住在門口位的男子遷出後，這家人便住了全個單位了。

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家靖難，禍害了萬千家庭逃難，幾十代村齡，世代積存的產業全被搶奪，人民歷盡生離死別的痛苦，有著說不完的千千萬萬個悲慘故事。

「抽紗」乃潮州刺繡藝術中一種特有的技藝，特製的小剪刀，刀鋒雙合時，猶如毛筆般圓尖，在繡件布片印著的圖案位置上，用剪刀尖將布片的經緯線中挑起緯線剪斷抽出，縷空的部位，再用針線鎖邊及繡出特定的圖案，與現今時裝的機製喱士花邊一樣，往時，全是人手製造的工藝產品。當年由內陸湧來大量難民，人浮於事，求職困難，香港政府也怕社會發生動亂引致不安，故儘量協助及製造就業機會，並向國際社會呼籲，謀求提供各類行業的訂單，使難民有工作可做，例如潮州人擅長抽紗刺繡，客家人會織籐，上海人懂理髮及裁縫等，賺取分文也可餬口，亦稍安頓，唯屋漏兼逢連夜雨，竟有不法之徒，為貪圖內陸工錢便宜，竟將救助香港難民的外國刺繡訂單及附來的布料，暗中走私運入內陸加工，破壞香港難民生計，事件曝光後，大眾即往各洋行及製衣廠抗議。連續多日，街上都集結著人群聲討，有略懂法律的人士建議，這樣一盆散沙，起不了作用，政府不會受理的，要趕快成立工會，找個頭頭做代表⋯⋯

於是大眾開始籌備，最終舉了兩人選做主席，一是家父，另一個較年輕的，而當年家父也只是卅多歲，再經大家商議後，認為那年輕人雖有魄力，但怕他意志不堅定，若中途轉變，豈不事敗，於是大眾來邀請筆者家父出任，但家父婉拒說：「在港無財無勢，又要養育妻兒，今時不同往日，無錢如何擔當呢！」大家說：「錢，不用操心，日後再算，公司現有的，你可任意挪用調動。」終在眾人力邀下答應了。開始進行向政府申請註冊成立工會、租賃會址等等，並帶同各理事往服裝公司、上海裁縫師傅為每人度身訂造一套西裝，因此我家每年都收到此服裝公司的拜年賀卡。

正當如火如荼之際，卻有行家被派來游說家父，暗說不要理會工會事務，如轉業別行生意，可集數萬元過來支持，但家父斷言拒絕，說：「此關乎大眾生活，公義事，不能不理。」此人聽後也愧歉而退。（當年一層唐樓也是萬多元，開一間稍具規模的雜貨米舖，也不須數千元。）

工會成立後，已向政府舉報不良份子將刺繡品走私大陸加工，在等待事情發展期間，工會內會員眾多，難免良莠不齊，有三人因為急不及待，竟私自暗中假借工會名義，向洋行及顧繡廠提出交涉，而被彼方游說願意付錢了事並備錢相約某日去取，唯卻暗中報警，警方已佈伏，家父朋友收到消息到來相告，即趕往告知切不可前往取錢，有伏，但財迷心竅，不但不聽，還說：「怕就不要理，看我們收錢吧。」結果，三人全被捉拿，其中兩人的妻兒與其親友同來哭求幫忙營救，經開會商議，決定一方面聘請律師跟進，費用由涉事三人之親屬協助向眾親友籌集。另方面，開記者招待會，家父發佈說，當今此刺繡行業，乃聯合國應香港政府要求，為協助難民謀生而來的訂單，是給難民有工作做的，但不法者，為貪圖人工便宜，走私偷運往內陸完成後，再運回香港洗熨，假裝是「香港製造」欺騙國際貿易及商品產地來源，而香港難民失業多月，家庭無飯開，妻兒哭鬧，才逼使他們前往理論而誤墮法網⋯⋯

後家父被官方約見，問話乃英籍警官，說英語，有一翻譯在旁，警官用英語問：「主席，你們工會總人數有多少？」家父說：「大約四至五萬人。」翻譯說：「警官話你說錯。」家父答：「無錯。」但何以登記冊內人名的總數有六萬人之多，警官指著檯上那堆名冊說，這是從各洋行及顧繡廠取來的，你乃主席，所說的相差太遠。家父再肯定地說：「絕對無錯；你們有所不知，刺繡這門手工業，大多是家庭婦女取貨件回家做的，係外發散工，若甲公司那一批貨完成後，若未有新單緊接，他們會去乙公司取貨或去丙及丁，所以一個女工會在多間公司登記並不出奇的，可翻開看看！他倆翻開數頁，果真不少同名同姓，翻譯細說因由，警官稱是，因為潮州婦女的名字，大多叫阿妹外，不是叫蘭香，便是阿貞、阿英，家父就此應付了。結果三人無事釋放，即去「剪髮洗頭」淨身後，即來我家道謝。

後警方截獲「刺繡私運船」，並拘捕一干人等歸案，若干人更被判監禁。此場風暴過後，大家又營營役役，繼續努力，為生活而頻撲，人們說「獅子山精神」這句話，鼓勵著人們奮發努力。

今日點煮：「西洋菜滾鯪魚肉湯」

西洋菜：咽乾潤燥，有清涼解熱，止血，療肺胃熱及化痰等功效。

鯪魚：食療方有助行氣活血。

今次家常送菜，以滾湯來煮，簡單易做，鯪魚肉也可以換牛丸、魚蛋來做，可加些冬菜調味。

西洋菜因味甘性寒，作家庭湯水，大多煮一至兩個小時，適合全家老少飲用。

材料：

西洋菜：一斤 。要尾段，較嫩。（成扎切開兩段，頭段較老，留作煲火湯或糖水用。）

鯪魚肉膠：六両。（可於街市買已經調味搓好的。）

小冬菇：數隻。洗淨浸軟斜刀 一隻片開成兩件。

薑：兩片。

做法：

先燒熱鍋，落三湯匙油，爆香薑片，落冬菇稍稍炒後，加入所需份量的清水作湯，大滾後煮五分鐘，將已調好的鯪魚肉用小刀或小匙逐粒撥入湯中 ，待滾至全部浮起後，下鹽調味，再將西洋菜加入煮至大滾起，多煮三分鐘後熄火。即成。菜色油綠，美味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