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停下手,臉色蒼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怎麼了?該不會是一下子剪太短了?完全沒有關係!
這時,他發現剪刀前端沾到了鮮血。
「咦?剪刀上有血?」
下一剎那,坐在隔壁座位的女客人轉頭看了過來,立刻發出好像恐怖片般的尖叫聲。店內立刻亂成一團。
男店員叫著:
「趕快拿毛巾過來!」
「叫救護車!」
晴人偏著頭,搞不清楚狀況。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對不起……」
聽到小聲道歉的聲音,晴人轉過頭,發現美咲面無表情地流著淚。
為、為、為甚麼要哭!?她該不會對和我約會賞櫻厭惡得想哭!?哇,連我都快要哭出來了!
「妳為甚麼要道歉?」
晴人露出僵硬的笑容,誠惶誠恐地問,她用顫抖的手指著地上。地上有一塊沾滿鮮血的耳垂。
啊,耳垂。但這是誰的耳垂?
那是晴人的耳垂。
他從鏡子中看到滴著血的左耳,從椅子上跌落了下來。
「嗚哇————————我的耳垂————」
當他回過神時,聽到店裡的背景音樂變成了披頭四的〈Help!〉。
***
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救護車上,晴人躺在擔架上,滿心歉意地閉上了眼睛。美咲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晴人在一個很平常的夏末午後認識了她。
高中棒球比賽已經結束,晴人失去了每天的樂趣,於是來到下北澤,想整理一下因為太長,看起來
有點邋遢的頭髮。之前常去的那家,剪髮只要兩千圓的平價髮廊,倒閉了,所以他必須重新找一家店。
下北澤並不在他平時活動的範圍內,但他打算去比利治玩家雜貨店買《像飯糰一樣的貓.鮪魚彥》寫真集,於是帶著「最好可以找到物美價廉的髮廊」的輕鬆心情,騎上剛買的霧黑色登山車來下北澤。
Penny Lane髮廊位在離下北澤車站有一小段距離的住宅區角落,一塵不染的白色外牆令人印象深刻,用有點矯情的俏麗文字寫著「Penny Lane」的招牌在門把上得意地搖晃。
說句心裏話,他並不喜歡這種矯情的店,主打時尚美髮沙龍的店通常都不是甚麼像樣的店,店裡應該都是一些輕浮的美髮師。還是去住家附近的理髮店剪一下就好,反正包含修臉才四千圓。
雖然他原本抱著這樣的偏見,但看到店門口的黑板上寫了「新客人 剪髮三千圓!」這幾個字時,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雖然不太喜歡,但價格很實惠,這次就去剪一下……
他推開深棕色的沉重木門,立刻聽到了披頭四的〈Here Comes the Sun〉這首歌,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店長的男人皺著眉頭,在櫃枱內敲著計算機。
店內並不大,只有四張椅子和一個洗頭台,兩名店員忙碌地在店內跑來跑去。一個一頭金髮,另一個留著側分線上梳的髮型,兩個年輕男人看起來都很輕浮。
晴人瞥了一眼那兩個美髮師,用鼻子冷笑一聲:
「果然是輕浮到家的髮廊。」
他坐在沙發上,在問卷調查表上填寫必填事項——
「你好,我是今天為你服務的髮型設計師有明。」
晴人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抬頭一看,立刻對她一見鍾情。
經常有人用「被雷打到」來形容墜入情網的瞬間,晴人受到的衝擊不光是被雷打到而已,簡直就像是走在街上遇到了雷神,然後一路被雷神追著打。
美咲的腰上掛著使用多年的剪刀包,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露出微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沒想到偶然走進一家髮廊,竟然有豔遇。也許這是長得像飯糰一樣的貓.鮪魚彥送給我的禮物……啊!他慌忙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慘了!為甚麼這種時候偏偏穿了一件很土的T恤!胸前還大大地寫著「Endless Summer」幾個字!她一定很想吐槽:
「夏天還沒過完嗎」!
晴人拚命用手背擦著額頭滲出的汗水。鎮定,要鎮定!自己流太多汗了!不要再流汗了!她一定會覺得「這個人是冰做的嗎?」!
但是,美咲似乎完全沒有產生這些想法,她面帶笑容說「請跟我來」,然後把他帶到美髮椅旁。
在剪頭髮的過程中,晴人一直著迷地看著美咲。
不知道她幾歲?住在下北澤嗎?有男朋友嗎?她絕對有男朋友。因為實在太可愛了。是同事嗎?如果是那個戴著花俏眼鏡的傢伙,就未免太沒天理了……嗯?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從鏡子中發現她似乎有點緊張。美咲似乎察覺了他的視線,好像在說重大秘密般小聲告訴他:
「其實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為客人剪頭髮。啊,但我曾經為髮型模特兒剪過幾次,所以不必擔心!只是有點緊張,如果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請你隨時告訴我。」
沒關係!只要是妳剪的,就算剪得像颶風掃過一樣亂七八糟也沒關係!而且我想被妳剪得亂七八糟!美咲一臉歉意的樣子太可愛了,讓他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雖然她一臉不安,但剪出來的效果很不錯。一方面是因為內心的偏袒,再加上平時去剪頭髮的廉價理髮店老闆是手一直抖不停的老頭,所以晴人對她剪的新髮型感到非常滿足。
「謝、謝謝妳,清爽多了,該怎麼說,好像變得比較帥了,哈哈哈……」
我就說不出更像樣的話嗎?他為自己的詞彙貧乏感到沮喪,但她笑著說:
「太好了!」
她的笑容太可愛了。
那次之後,晴人為了見她,每個月都會去Penny Lane髮廊報到一次。起初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隨著見面次數增加,聊天的內容也增加了。而且晴人還發現,她竟然沒有男朋友。
晴人得知這件事的那一天實在太高興了,走進下北澤的站立酒吧,獨自喝了八杯高球雞尾酒。
雖然為了美髮師去剪頭髮的動機很不單純,但對晴人來說,見到美咲的時間是無可取代的美好時光,如果說是他人生唯一的樂趣也不算誇張。只要她聊到甚麼電影,在下一次見面之前,他都會先去看那部電影;聽她說手變得很粗糙,就立刻上網查資料,然後告訴她中醫很有效。
她早晚會交男朋友的恐懼總是像野獸般在他內心張牙舞爪,正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必須趕快邀她約會……
這種焦急導致了今天的失敗。
***
晴人被送到位在新宿的慶明大學醫院。
急診醫生看到離開晴人身體的耳垂,用冷漠的語氣說:
「那就趕快來縫一縫吧。」
晴人雖然很想說又不是縫抹布,但還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讓醫生把自己的耳垂縫回去。因為打了麻醉的關係,所以完全不覺得痛,但胸口隱隱作痛。
自己把有明小姐惹哭了。都怪自己在那時候突然轉頭……
耳垂順利縫了回去,醫生請他一個星期後回來拆線,他拿著醫生處方的止痛藥,走向夜間出入口。兩條腿沉重得像石頭。
夜晚的醫院大廳安靜得可怕,除了晴人以外,完全沒有其他人影。
包了紗布的左耳因為麻醉未退的關係,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晴人停下腳步,靠著牆壁,用腦袋咚、咚地撞牆壁,嘆了幾十次氣。悲傷的嘆息在寂靜的走廊上聽起來格外大聲。
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沒有勇氣再約她了,下個星期,櫻花就會漸漸凋零,我的戀情也像櫻花一樣落幕——
「呃!」
美咲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在自動門前,晴人嚇了一跳,慌忙站直了身體。
她跑了過來,看到晴人被紗布包起的左耳,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這是店長給你的!」
她在說話的同時,遞上了下北澤知名餅乾店的紙袋。她應該被店長痛罵了一頓,哭腫的眼皮讓他看了於心不忍。
晴人在自己臉前攤開手掌,苦笑著說:
「請妳不必放在心上,是我不對,不應該突然轉過頭。」
「沒這回事!是我的錯!」
「真的沒關係……」
「我會付醫藥費!請你把金額告訴我!」
「請妳不必在意!」
「我會在意!請你讓我付!」
美咲說著說著,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用力吸著鼻子。
「耳垂……如果無法縫回去……到時候,可以用我的耳垂!真的很對不起!」
我當然很想要妳的耳垂,超想伸手摸摸妳的耳垂。但是,看到妳這樣拚命道歉,就覺得很抱歉……
「妳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啊?」
「只要我力所能及,任何事都可以!」
「任、任何事?」
「對,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可以做任何事喔……
就在這時,晴人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雖然他知道這樣很不公平,但是——
「那……」
他顫抖的雙唇用力深呼吸,然後對她說:
「那請妳和我約會!」◇(待續)
——節錄自《我的櫻花戀人》/ 春天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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