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窗子打開,望出去的,是河對岸春天的油菜花的花蕾,陽光融融的,風吹上面來,是暖暖的薰風。

桃花樹的枝幹上漸漸爆出青芽,再過些日子,桃花就要開了。彼時,春陽普照,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是草長鶯飛二月天的好花好天。

油菜花明黃璀璨地, 開到了天盡頭。春水瀲灩, 桃花開了, 小城的桃花,開在街頭巷尾,庭院深處,三株兩株的不成大氣候,然而,祥雲似的,落在塵世裡。

踏春的遊人們來到這古城,走過長長的烏木色的風雨廊, 沿河的古舊河房,走過一領又一領的石拱橋,眼前突然出現一座,是格調洋派,也是風格沉鬱,磨咖啡豆的香味,瀰漫在柔風細雨裡,亮著橙色的燈火,濛濛細雨毛了玻璃,在煙雨桃花裡,地老天荒的青瓦白牆裡,彷彿晶瑩芳香的水果糖,格外的動人。

朱錦在門前的花架前,種下了薔薇花、梔子花。

有的時候,客人來到這裡落車,已經是夜半了,她也會去橋頭接人,從夜車裡下來的背包的旅人,格外的具有風霜的旅意。

在路上的人,都有著一種相似的神情,面容疲憊而堅硬,隱忍著身心深處的迷茫和恍惚……

在心裡,她是認得他們的,那一種漂泊在路上, 不安分的心靈主宰著肉體,茫然的漫遊,那一種蒼茫的氣息,是她熟悉的。只是, 如今, 她停下來了,她找到了她的皈依之所,看見這些迷惘的人,忍不住地,她就想把自己感受到的,都分享給他們。

在黑夜裡,因為身在異鄉和滿身疲憊,他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質樸。她想起施一桐對她說過的,這人世間凡人凡事,莫不與我有親。

在旅遊區,朱錦家的民宿,漸漸地成為著名落腳點,意義等同必須到此一遊。在愛遊走的驢友、江湖客之間,對古鎮上這神祕的老闆娘,都起敬得很。

有好事者找出了她從前場戲時的劇照,還有些唱段。又挖出來,她曾經在深圳的時尚傳媒工作過,參與製作的節目,彼時她的諸多影像,拼接起來,這個女子的前半生,不就出來了麼。

遊人如織,終年絡繹不絕。春天來這裡踏青,來看原野上的油菜花,薔薇花開過一迭,梔子花又開了,香呀,妖嬈的纏人的香。

夏天來賞荷,秋天來賞蘆葦蕩、聞桂花,冬天來賞雪、看臘梅花、吃羊肉煲,紛紛的紅男綠女們,忠實地落腳在朱錦的店裡,吃一杯咖啡,泡一壺茶,或者在民宿待上兩宿。

這樣忠實的茶客, 此一群, 彼一群,且多著呢,朱錦一律不曉得紅男綠女們的名字,然而,看面容,流年似水裡,也有了幾分熟識。

然而,紛沓而至的陌生人裡,也有她的一二舊相識。譬如,從前她在戲校的老師——把她招進戲校,又精心培養過她的那位老師。她也來過朱錦的店裡。是由老伴陪著,出來玩一玩的。

老師老了,朱錦和她這麼些年也沒聯繫過,然而,彼此會面時,第一眼就都認出了對方。不約而同地,眼睛裡都起了一層淚光。

她伸出胳膊抱住了老師,老師握住她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在她眼裡, 還是從前那個少女, 沒什麼走樣的,嘴裡一疊聲地道:「唉,好好好,人平安就好。只是,可惜了這麼一個人。」

朱錦明白老師的嘆息是什麼,陪笑道:「老師總是抬舉我,高看我一眼。我這一路,都是讓老師失望的。」

老師嘆口氣:「這世上懷才不遇,明珠暗投,從古到今是常事。只是,看著你,老師就覺得可惜了。」

朱錦雖是自持平靜, 聞言一陣心酸,幾乎要落淚的。

「也沒什麼可惜的,老師不要為我可惜。有人風雪趕考場,有人千里還故鄉,志向不同。」

老師由衷地嘆道:「雖然你如今看著還沒得志,沒成人中龍鳳,然而,當初我把你招去學戲,就是一眼相中你有鋼骨,有從前的王侯將相的那股氣韻。如今看起來,還沒銼磨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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