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相當熟練,一到達災變現場就把這些念頭打包,裝進一只乾淨漂亮的箱子。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在停屍間以外的生活,可以等以後再說。
也許我在哄騙自己:驅使我一次次到這兒來輪值的是服事神的心,而不是某種特殊的私心。也許兩者兼有吧!我只知道,接下來八小時我將實實在在活著,我將超越自己作為妻子、母親的角色,更趨近於一種讓人能回想起上帝的憐憫和存在的東西(儘管相當微弱)。
我將寒冷的空氣吸入肺裏,讓安檢站的警官掃描我的識別證然後放我通過。身穿迷彩軍裝的年輕士兵在災變現場邊界內站崗,不時將重心從冰凍的一隻腳轉移到另一腳。
我無法想像在這樣的大冷天裏站得筆直,就算穿著沉重的靴子也一樣。我總不忘向他們致謝,並且鼓勵他們在休息時間多利用聖保羅教堂提供的休憩設施。除了供應食物、熱咖啡和溫暖的休息空間,教堂也有按摩治療師、脊椎指壓師、浴室,還有寧靜。
他們總是微笑、禮貌點頭以對,男人外表下的男孩稚氣有如底層的閃電隱約可見,突然迸現,馬上又消失。
當我繼續往停屍間走,一股新伐木材的香氣讓我放慢腳步、昂起頭來。我深吸著,就像聞到蘋果派時本能地感到幸福。朝香味的來源轉身,我看見為公眾設置的一段通往觀察台的長長斜坡已經搭建完成,預定三天後開放使用。這也是災變現場籌備中的四座觀察台的第一座,以便讓一般市民能夠更清楚、沒有阻礙地觀看這場公共悲劇。
除了來看災變現場,他們同時也是見證者,能夠親睹這兒進行中的各種工作,以及整個城市展現尋找遺體、收復這塊土地的剛毅決心。我了解觀察台的設置引起不少爭議。有些人表示擔心世貿災變現場將會變成觀光景點,但事實上,它已經是了。
這並不表示訪客都是抱著窺探或不敬的意圖而來,他們就只是很想看看。這跟想要參加守靈的衝動不同,不管是出於對遺屬的敬意,或者是為了相信死亡的真實性而必須去看看死者。
如果我沒有在這裏服務,我也會很想來的。我會被這個充滿傷痛的地方吸引,想要來表達敬意並且禱告。
我繼續往前走,離開空蕩的觀察台——到了週日肯定會擠滿人群——到達充作停屍間的簡樸活動拖車。這裏絕不會開放訪客進入的。這裏是災變現場的聖器室。
在這個長方形房間的盡頭擺著兩張不鏽鋼接收桌。和我們一樣,它們耐心等候著下一批殘骸被送進來。幾名救護技術員坐在折疊椅上輕聲談話,一位看來相當年輕的紐約港務警局的官員倚在牆邊,一個坐在小桌子後方的警探伸展著筋骨。
我走進去時,他們全抬起頭來,揮手招呼或喃喃說聲哈囉。一本巨大的冊子攤在桌上,一頁接一頁登錄著無數生命的遺失部位:一隻腳、一隻手臂、一個乳房、一根骨頭,包括部位名稱、時間日期和地點。輪值的人換了,字跡也跟著改變。
很顯然地,被起出的殘骸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小。這讓我想到,這本詳列著尋獲殘骸的冊子已成為記錄九一一災後慘況的斷腸資料庫。
有好一會兒,我站在那裏瀏覽它的內頁。整齊的條目無止無盡地延伸下去。我強烈意識到我無法為這些七零八落的生靈做些甚麼,但想到有人來為他們祈福,多少讓我感到寬慰。某個不知名的同事,某個虔誠的人,願意作為天使的化身,為一個生命作證。捧著這本冊子,我知道我同時也捧著我念誦過的禱詞。我正捧著我祝福過的那些遺體——我閉上眼睛片刻,讓呼吸緩和下來。
當我把冊子放回桌上,那名警探打了個哈欠,揉揉疲倦的眼睛。他告訴我這個晚上相當平靜,送來的殘骸非常少,也因此時間過得特別緩慢。起碼我們有個地方可以躲避寒凍。我看了一眼那位港務警局官員,認出他是我曾經在這裏見過的人——魯迪。一個大約二十八歲、長得高大威風的男子。肩膀寬闊,胸膛似乎就要從外套裏迸出來。
除了體格壯碩,魯迪有著親切迎人的臉龐和笑容;不像拖車裏的其他人,他完全沒有疲憊不堪的樣子。那種強烈對比實在驚人。我很好奇會不會是他的年輕或者光滑的橄欖色肌膚遮掩了他的疲態。我有股直覺,他的精力是源自某種更深層的——屬於內在性靈的東西。
第一次在停屍間見到他時,我指著他帽子上的字母,問他是不是賓州來的警官。
「噢,不是。」他大笑著說:「PAPD指的是港口事務警察局。」
我覺得好丟臉。在重建工作的前幾週,我越來越習慣在帽子、夾克上看見各式各樣的字母組合,因為有太多穿制服的人員從全國各地趕來幫忙。最常見的縮寫是FDNY(紐約消防局)和NYPD(紐約市警局),但還有好多其它的單位。
魯迪很有耐心地——而且自豪地——解釋,港務警局的人員是九一一攻擊事件發生後,第一批趕來支援的執法人員。當天他們折損了三十七個人,比任何警局都要來得多。這讓我想到他那厚實的肩上不知扛著多少重擔——哀傷的重擔、存活下去的重擔、追憶的重擔。
「嗨,魯迪。」我朝他走過去,說:「賓州還好吧?」
他暖暖笑著,伸出手來。
「嗨,真高興見到妳,牧師。」
從他的強大手勁,我感覺到他的活力——我不禁又想,我背後那本工作日誌中不知藏有多少正值青春的男女。這念頭沉重得讓人無法承受。我問他最近如何,他在現場投注的大量時間都是怎麼熬過的。我們一起靠在牆邊,不自覺地抵擋著緊壓在牆的另一側的傷痛風暴。
「我忘了上次有沒有告訴妳,」他輕聲說:「有天晚上我在這裏值班,有人說他們認為他們似乎找到了一名劫機者的遺骸。」
這話有如音爆轟一聲襲來。◇(待續)
——節錄自《讓光照亮你的心》/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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