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本壘板(中)

「杜老師，校長請您去他辦公室！」

剛跑到第五圈，遠方傳來教務主任的喊聲。

校長凝視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小夥子，中等身高，黑得發亮的皮膚，協調的五官，結實的肌肉，偏僻山區的孩子，憑著努力苦讀拿到獎學金完成大學學業，畢業後回到這個山區中學擔任英語教師。

四年來幫助學校同學的英語程度有了跳躍式的進步，小夥子平時住在學校簡陋的宿舍裏，下班後就是鍛煉身體、改作業和看書，有時候在辦公室裏上網，吸收些新知識，順便和大學同學聯繫，假日幾乎都回到二十多公里外的老家探望父母、幫忙家務，不吸煙，沒有娛樂，偶爾和同事喝一點酒，微薄的工資除了少數生活開銷外全都交給父母，還經常把有限的自留金拿出來幫助窮困學生。

（我說杜老師啊！您看看能不能等到佳佳長大，當我的女婿呢？）

校長又忍不住替十七歲女兒的終生大事做規劃了。

「我說杜老師啊！這是剛收到黃山市教育局的通知，您看看該怎麼辦呢？」

「為發展全國各級學校棒球運動……」

杜濟民的心一陣狂跳，縣內校際棒球比賽，冠軍隊可參加市級比賽，如果再拿冠軍……全省、全國、全亞洲、全世界……

（想太多了吧？）

杜濟民趕快把自己拉回現實世界，但是自大學時代起對棒球的狂熱，不由自主地再度燃燒起來……

高中畢業之前從未離開過縣城的他，第一次接觸的大都市就是上海，在十里洋場，靠獎學金過日子的窮學生，除了讀書和做家教賺點生活費之外，就是參加最不需要花錢的學校運動社團，調劑一下規律的生活。

籃球、足球、網球、羽球、桌球……這些熱門社團的名額早就滿了，只有那個不知道是啥東西的棒球社還有空名額。

「學長，我想報名。」

終於鼓足勇氣走進棒球社的小房間。

「請坐，請先填報名表。」

來到大都市短短幾個星期就已經飽嘗碰壁滋味的大學新鮮人，竟然在這個毫不起眼的破舊房間裏得到意想不到的熱烈歡迎，心裏的感激和溫暖，絕非任何沒有親身經歷的人能夠體會，就這樣，杜濟民生平第一次摸到了棒球和手套。

「小杜，你要不要試試當捕手，這個位置目前還沒有固定的球員。」

第一次參加訓練，一位學長主動指點一個新手上場機會最多的位置。

「好啊！我試試看！」

路邊沒人摘的果子果然是苦的，杜濟民練習第一天被球打中十多次，第二天在依然青紫的痕跡上加了更多戰果，但不服輸的精神讓他硬挺了下來，受傷次數也隨著技術進步日漸減少。

三個月後，他在無人反對的情況下入選學校代表隊。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啦！

大學四年，他穩坐學校代表隊當家捕手位置，雖然學校出外比賽成績一直不理想，但他個人表現始終得到所有人肯定。他的無私及樂於助人，為他贏得最佳人緣，而永不放棄的奮鬥精神，也使他眾望所歸地在大學最後兩年都得到擔任隊長的榮譽。

棒球比賽中的捕手是不折不扣的場上指揮官，蹲在本壘板後的視野可涵蓋球場上每個角落，不但要協助投手針對對方打擊者的習慣配球，還要指揮內外野手變換防守位置，稱為場上教練也不為過。

他對棒球的熱愛和投入，以及深入的研究，深深得到教練肯定，大四那年在教練極力邀請下擔任了一年助理教練，棒球理所當然成為大學期間除了念書之外，唯一的精神寄託。

「我說杜老師啊！縣教育局特地來電話，希望所有基層學校都能參加這次比賽。這原來應該是體育組的工作，可是您看看今年初張老師退休後，體育組人手一直不夠，而且大家都不懂棒球，我從您的人事資料上看到您大學時候曾經是棒球選手，所以請您看看能不能擔任這個工作呢？」

（這還用問嗎？）

「校長，我非常樂意。」

「我說杜老師啊！現在離縣裏比賽只有兩個月，您看看我們來得及組織球隊嗎？」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您不會沒聽過這句老話吧？ ）

「校長，我們有經費買球具和一些必要的器材嗎？」

「我說杜老師啊！您看看學校的狀況，非常有限呢！」

「大概是多少？」

「我說杜老師啊，您看看不會超過三千塊錢吧！」

「呃……」

就算只買手套，練習用球和球棒，捕手護具，這些入門的練習器材，估計錢已經不夠用了，球衣、棒球球鞋、比賽用的球棒、打擊頭盔、打擊手套這些必備器材都還沒著落，更別提出外比賽的交通，食宿等費用呢！

「校長，我今晚列出一張球隊需要物品的清單，明天給您報告。」

對棒球的熱情，使杜濟民的腦筋立刻靈活起來。

經過一個晚上的短信和電話聯絡，第二天一早，杜濟民興致勃勃地把這張清單交到校長手裏。
……

大學時期的教練承諾，今天就把他能夠供應的器材寄過來，雖然提供的數量不夠，而且都是即將淘汰的舊品，但是對於黃山市休寧縣這個偏僻山區的窮困中學來說，這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了。

「我說杜老師啊，您辛苦了！這個任務就全權委託您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您看看我們的目標是參與，成績是次要的。」

經過四年相處，校長非常了解杜濟民認真、努力、追求完美的態度。不論兩個月後的比賽結果如何，就憑他能在一夜之間擬出清單，又不用花錢便可張羅到大部份器材，這樣的態度和效率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我說女兒啊！妳看看，真希望妳有這個福氣呢！）

……我說吳校長啊，您看看您可真是準老丈人看準女婿，那份滿意就甭提了呢！◇（待續） 

——節錄自《本壘板》/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