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棋逸事

這天，父親如常清晨早起，衣履整齊，開著小電爐泡品工夫茶及看《工商日報》（當年香港銷量最多的中文報紙之一，屬於香港望族何東家族擁有，與《華僑日報》、《星島日報》成為香港三大報業。）；稍晏，坊鄰的阿姆阿嬸們，會到來取貨件回家繡作，母親亦忙著處理貨件。 筆者每晚都會將茶具清洗潔淨，並裝滿一缸水，好等父親早上烹茶應用，而父親亦屢屢叮囑洗紫砂茶壺時，須按緊壺蓋，只可洗刷壺身外的污迹，壺內只用清水沖淨便可，切不可刷洗內裡，因每天用來泡茶的壺——叫「活壺」——日久會長出「茶渣」，所以要小心養護；而新買的壺，任憑價格多高、欵式多美，都不及常用的舊紫砂茶壺珍貴。

父親又說，往時家鄉祠堂奉客的那套紫砂茶具，久歷經年，不知泡過多少茶葉，款待過無數賓客，壺內的「茶渣」有如米粒般厚，縱使只放下少量茶葉，都可泡出清香甘濃的茶來，平日均由三叔公親自管理，不許姪輩動用，惟恐不慎摔破，故族人珍如拱璧，但可惜他有一「習慣」，每次提壺沖茶時，總愛在茶盤邊拖拽以退水滴，日久，壺底便蝕去了一偏，變成不完美了！

現在家中這個紫砂茶壺，使用多年後，內壁也漸漸長出薄薄的黑褐層，而壺蓋更已形成了約半粒米厚的「茶渣」；細看「茶渣」，狀似火山石般粗糙而有微細疏孔，故珍而重之，可惜一次不為意，被來訪親友小孩因好奇順手拈來，遇觸燙而摔爛了，哎！就這樣功虧一簣！惟有另配一蓋，卻不完整了，無怪「古董」那麼珍貴！

午間，來了一位西裝筆挺的客人，原來是某洋行的馬老闆，其人爽朗、健談，並送給我們一尾呎多長的肥美烏頭魚，說特意在三角碼頭託人預留的；當年通訊、交通等還未普及，有些貨件急趕時，其妻必親自駕車到來交收，而每次家父到其公司洽談新貨件，馬老闆必熱情親待，常說：「聽聞你棋藝高超，我也未逢敵手，來來！對弈！對弈！」家父總是託詞婉卻，笑說：「那有此事。」

今次借著拿取樣辦登門造訪找家父弈棋的，平時客人到訪，筆者總會充當茶童，忙於「巡城、點兵」及兼作閉嘴塘邊鶴。棋盤初開，兩陣對壘，一攻一守，炮據中路，上馬護航，紅車進逼，直抵青城，七上八落，紅棋進、綠子回，看得筆者眼花繚亂，結果，家父先勝一局。筆者內心興奮，喜形於色，一心想著父親再次獲勝；棋局再開，綠炮搶攻，紅車佈陣，棋來棋往，連番躍動，敗北而回！三局再來，互有攻守，君子對弈，全神貫注，茶棋互動，氣氛靜穆，又覺輕鬆，霎那停頓，相視而笑。再敗！

筆者當時心感悵然、疑惑？隔日，父親說：「馬老闆棋藝確實（實：潮州人讚人能力很強）！怪不得常說未逢敵手，我雖擅用「雙重炮」，也要全力以赴，算是衞冕！先勝一局後，也要給回人家面子嘛。」

父親又指，馬家頗有名望，文化中人，夫婦倆都懂說英語，到其洋行洽談生意的都是外國人，在港置有物業，早年已帶備資金來港經商，在汕頭市並有座西式大別墅，抗日時期，家父亦曾帶領部隊鎮守該區，而其子女都被送往加拿大升學，畢業後定居彼邦，並舉家移民，但他夫婦倆因不習慣當地氣候及飲食，不到半年，回流香港，常笑說：都是香港好，吃的是活雞、鮮肉，氣候也不會跌至零下三十度。

筆者孩童年代，周邊難民家庭的小孩，大多都會懂得主動地扶助家務，眼看父母謀生艱難，萬幸的有機會入學，放學後，那有時間做功課，除了幫助家務外，亦要幫忙手作，賺多兩角錢幫補家用，例如串珠仔膠花、縫手襪、穿商標牌等，孩子們做到手痛也不敢啼哭，因知道家庭都需要有賴這些手作維生，當年沒有公援，也未有免費教育，很多家庭仍過著「搵朝唔得晚」的生活，那有能力供給幾個兒女入學。筆者家算是有些少細藝，可分發刺繡工作給坊鄰找點生計，大家共度時艱，咬緊牙關堅持生活，可嘆還不時聽到內陸的風腥鶴唳，人為饑荒，導致死人無數，慘絕人寰，在徬徨悲憤下，也得節衣縮食，盡力郵寄物資救助同胞！

今日點煮：「潮式凍烏頭」

烏頭魚，學名鯔魚，產於河口近海的鹹淡水交界，故屬於半鹹淡水魚，後成功養殖於魚塘，變為淡水魚，味甘性平，有健脾益氣、養血、消食、導滯之功效。並為餐桌佳鮮美點，潮州人更喜歡用來祭祖敬神。

今日同大家介紹「潮式凍烏頭」係以家庭式的製法。當去市場購買烏頭魚時，店家都會幫忙劏開魚肚，切記請刀手勿去魚鱗，蒸熟後也可保持魚身完整。

材料：

烏頭魚一條，約重一斤至斤半；粗鹽一茶匙；胡椒粉半茶匙；潮州普寧豆醬適量；摘兩條長長的芫茜伴碟作飾。

做法：

買來了烏頭魚若未劏肚的，可用刀尖𠝹開魚腹或用剪刀沿腹部肛門口剪開後，棄掉內臟魚腮，取出「魚扣」，切除扣內軟骨洗淨後留用，或可與魚一齊蒸來吃。魚肚內的黑色薄膜刮去後，沖洗乾淨放好，先用胡椒粉撒勻腮肚位及魚身皮鱗上，再將粗鹽照樣抹勻，不用醃，放於竹篾架，或直接放在有疏孔的蒸盤上，並在腮肚位各塞入一小塊薑片，沸水猛火蒸十五分鐘，若大條肉厚的，要蒸上二十分鐘，否則魚未熟透那大脊骨還會呈現血紅，魚熟，眼珠凸出，便可取出蒸盤，稍待一會，須轉移另一碟上，若不轉碟，凍後會黏貼著蒸盤難脫；自然攤凍，待幾小時後才吃，可以上午蒸好，攤凍至晚餐才吃，不必放入雪櫃，吃時用剪刀沿魚身剪開魚皮撕掉，便見油亮的魚肉，引人垂涎，飾上芫茜，蘸普寧豆醬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