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日本書店收攤遣返後,台灣的書籍全部由「上海」供應,除了「商務印書館」以分店經營自家的出版品外,其它書店也都由進口取得貨源。

但是上海淪陷後,輪船無法直航,海路阻斷了,大陸的書籍只得先輸往香港,再以郵包郵寄到台灣。

所以,我這個學徒每天最重要的差事,就是到郵局提領大宗包裹。這些包裹是當時台灣人的精神糧食。有文藝書、知識書、專業書、字典、辭典等等。

收貨後,我依照各地書店或單位來的訂單分配再轉批發,都採用固定合作的「貨運」車送達。

我的第二樁工作,就是開三聯單、計算貨款、抄寫訂單資料,然後分裝包裹、捆綁、張貼收件條。當貨運車到達時,有送出的,也有退回的。我必須清點退貨,核對單據,計算貨款,謄寫細目存檔,以供下次訂貨時的參考。

可見重慶南路的上海幫,當時不但扮演了台灣書籍的總代理,更是掌握台灣人思想的流向。

這些書店經營,店面賣書只是其中一項,最大的收入是政府發包的「教育政策」。從小學、初中、高中、五專、大學的各類教科書,都分配在這些上海人手上。

其次便是來自自製的出版品,無論是學生的課外讀物、輔助教材,還是文學、科學、史地、哲學等等,都採用「翻印」或「改寫」方式,以慢慢取代大陸進口的書籍。

直到兩岸斷絕,台灣出版社如雨後春筍的成軍,很多書店的資深伙計紛紛離職自設門戶,分食著出版事業這塊從原來保守、封閉至突然躍進的大餅。

因為,當時很多知識資源被操控,社會大眾反應極端飢渴,政府只好開放出版條件的法規限制。

時值1956年,是我來到「國華書店」滿三年整。這天,老闆對我說,書店即將更名為「大中國圖書公司」,會擴大營業項目,鼓勵我再接再厲,並稱讚我的能力。

言下之意似乎表示我通過了「試用期」,也就是學徒「出師」了。

當天下班後,我趕緊跑去向小舅報佳音,並為曾經頂撞他的失禮正式致歉。

這些年來,我時時刻刻記著這個教訓,每天都在琢磨內心脆弱的地方。我深知自己要從卑微到強壯,得去除一些偏執的習氣與念頭。我致力於怎樣融洽的在「外省幫」裏做人、處事;如何從「矮人一截」這樣的現實中,摸索著關鍵的專業知識。

小舅說:「不提過去了,你現在才真正是翅膀硬了。你有甚麼打算嗎?」

我知道我博得老闆的信任與稱許,是靠著「苦力」,我來了三年,經手處理了千萬本的書,但我沒有翻開過其中一本,更不要說閱讀內容文字,說穿了,我仍然只是一隻「井底之蛙」,我又能有甚麼「打算」?

小舅說:「我很高興,你沒給我丟臉,你算是給台灣人爭了一口氣呢!」他忽然哽咽了起來,也許感觸到學徒生涯的不堪,彼此心照不宣吧!

我說:「去吃排骨麵,今天要豪氣的慶祝!」

每天晚上在武昌街城隍廟前擺出的麵攤,是軍旅伙夫出身的大叔掌廚。他的獨家絕活,就是排骨麵。這是當時我們最高境界的大餐。◇(節錄完)

——節錄自《書街舊事》 /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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