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想像一個更慘的地方,收容這些遭到遺棄的動物,實在太困難了。我向櫃檯一位小姐解釋我尷尬的難處。狗狗似乎不認得這個地方。牠輕快地走了進去,顯然無視於經過的火車聲下、遠處低沉的狗吠。

我用顫抖的雙手把這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1

鐵石心腸?冷嘲熱諷?自以為是?我甚麼時候自以為是了?這是我們之間的小遊戲,規矩是我們一起訂的。占星術、前世今生、守護天使,管他甚麼東西,克萊拉都會一頭熱,我負責澆冷水。我們同意彼此能有自己的看法,還會笑成一團,因為我們之間擁有的遠超過這些東西。我們有的是愛啊,我們說好了。四年過去了,她怎麼能自己篡改遊戲規則,然後搭上飛機,說走就走?這也是我的人生啊。 

我想生氣,但怒火沒有上來。她指控我的文字讓我感覺有點刺痛,不過同時又有種冰冷詭異的感覺麻痺了我,也許指控屬實,我的確有罪。

我低頭看腳邊,狗狗本來在這裏,牠現在躺在沙發上。牠曉得自己不能上沙發,但牠似乎不擔心我會有甚麼反應。事實上,牠連看也沒有看我一眼。牠把下巴靠在掌上,專注地盯著窗戶外頭看,好像經過的雲朵能夠解開牠腦袋裏思考的形而上謎團一樣。

「狗狗。」 

牠沒回頭,我只能說,反正牠從來就對這個名字沒反應,大概是因為牠明白這不是正式的名字,只是我們在決定該替牠起甚麼名字之前暫時叫牠的方式。我們甚麼都試過了,甚至跑去新生兒命名網站一個一個試,但不知怎麼著,全都不適合牠。我們一度以為伊斯泰斯會是答案,結果這個名字撐不到一天就陣亡了。根據維基百科的解釋,聖人伊斯泰斯是一位羅馬將軍,後來改信基督教,結果受了一堆苦和肢體上的凌虐,最後和兒子一起在一頭青銅大牛雕像裏活活被燒死。只能怪哈德良了,他不只曉得該怎麼建造堅固的城牆,對於處置敵人,他邪惡的想像力更是無遠弗屆。聖人伊斯泰斯現在是消防隊員的守護神(也就是沒有辦法撲滅吞噬他的大火的那些人),而且這位聖人也能保佑遭逢逆境的苦命人。 

「伊斯泰斯。」我說:「我遭逢逆境了。」

狗狗翹起耳朵,只有一隻,左耳,不過看起來好像只是微微動了一下而已。牠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外頭掠過的雲朵上。

2

我上了公車才想到,「請問我可以帶狗上車嗎?」

「看司機的判斷。」 

現在的公車司機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都隔離得跟坐牢一樣,他得把鼻子湊在玻璃屏幕上,才看得見底下的狗狗。 

「老天。」他不以為意地咕噥著說:「你得把牠放在大腿上。」 

「不行,若我伸手,牠會咬我。」 

「牠是怎樣?這麼暴力。公共危險喔?」 

「不、不,只是……」說不下去,我太可悲了。我能說甚麼?真的,只要我試著把牠抱起來,牠就會咬我。

「老兄,抱歉啦,規矩就是規矩。」我心想,拜託別說這種話,但他還是說了。「規矩比我的工作還重要。」

我通常會哀求對方,甚至大鬧一場,但我今天沒這心情。起床的時候,我連煎蛋都差點沒力氣。「好吧,抱歉打擾了,祝你今天愉快。」

我正要下車,但司機忽然說:「如果牠是導盲犬就沒關係啦,或是,呃,心臟病發警戒犬,或精神病人戒護犬……」 

「牠都不是。」

司機翻了個白眼,放慢速度對我的死腦筋說:「這些狗能夠打破司機的規矩。」

「喔,好,牠是心臟病發警戒犬。」我拍拍胸口裝裝樣子。

「你這年紀有心臟病?」他不屑地說:「小心笑死人了。」

但他才是笑我消遣我的人。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要我找位置坐。我感應了公車卡,向他道謝。「把狗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咱們不希望牠嚇到其他乘客,對吧?」 

這次他可是認真的。

巴特西狗貓安置中心位於老煤氣場及無人的荒地之間,早已廢棄的巴特西發電廠也在附近。要去想像一個更慘的地方收容這些遭到遺棄的動物實在太困難了。三角形的範圍兩旁是鐵路,另一邊是車水馬龍的馬路。距離好幾年前我經過的時候,這裏已經翻新過了(我很少到泰晤士河的南岸來,我的活動範圍大多在倫敦西北部,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一開始來倫敦的時候就是來這裏)。

一棟建築物面對馬路,外觀是有曲線的玻璃,所以亮亮的。閃著光芒的建築看起來有點太超過了,當律師宣讀梅寶姑姥姥的遺囑時,這棟建築會奚落那些滿心期待卻空手而回的家屬。法國、意大利跟英國不一樣,那裏的法律會保障子孫擁有一部份恰當的遺產,在英國呢?別客氣,歡迎把死去的親人屍體從墳墓裏挖出來,再說,在爭家產時,小動物的福祉通常都是贏家。 

狗狗似乎不認得這個地方。牠輕快地走了進去,顯然無視於經過的火車聲下、遠處低沉的狗吠。 

我向櫃檯一位小姐解釋我尷尬的難處。她在櫃檯看起來亮眼又雀躍,就連她告訴我,我該在來訪前先電話約時間時,也不改喜色。也許是我想太多吧,但我覺得在勞拉(她名牌上寫的)的和善笑容之下有著尖銳的感覺。我忽然想起位於布萊登的安養之家,我外公在那裏度過人生的最後時光,那邊的看護脾氣都不是很好。天底下真的有人心腸這麼好嗎?還是只要他們在你身後關上門,他們真正的個性才會展現出來?跟大兵一樣三字經不離口?不斷抱怨自己負責的個案有多不幸?真是多虧了克萊拉對我的指控,我就是個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人。 

十分鐘後,我跟狗狗身處於一間陰鬱的辦公室裏,還有一位樂天的年輕女子,她身穿基本款的馬球衫。她叫貝絲,是位「安置人員」,要「重新安置」三個禮拜以前「安置」過的狗顯然讓她不怎麼高興。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啊,真是太好了。我猜貝絲和我年紀差不多,快到而立的年紀,她靠向前,手肘頂在桌上,專注地聽著我的故事。(待續)◇

——節錄自《等待狗狗》/皇冠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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