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發現自己不爭氣地掉了眼淚。 

喝完雞湯麵,他砰地一聲把罐頭放回桌上。

不准哭,他暗地告誡自己。振作精神。在這裏該做甚麼?接下來該做甚麼?他把腰桿再挺直一點。換作古德蒙會怎麼做?

想到這裏,賽斯在這地方頭一次露出笑容。雖然微弱、稍縱即逝,但終究是個笑容。

「古德蒙會撒泡尿。」他沙啞地說。

因為這確實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轉身面向後院——印象中那裏是後園,英國人是這麼稱呼的,他爸媽也總是這麼稱呼。他花上挫敗的幾分鐘打開門鎖,然後再次邁入陽光下,穿過父親在某年夏天所建的露台。

左右兩旁鄰居的圍籬,跟他和家人最後在美國落腳的寬敞宅邸相比,距離出奇地近。草坪如今已成宛若小麥莖稈的野草叢聚的森林,即使賽斯站在低矮的平台上,植物也幾乎與他同高。賽斯可在後圍籬看見自二戰起就一直在它壯觀的拱門下屹立的防空壕。母親後來把它改建為陶藝室品,不過實際上也很少使用,因此那裏很快就成了堆放舊單車和破損傢私的儲藏室。

後圍籬彼端的築堤升起,形成鐵絲刺網糾曲的一道牆。因為土地角度的變化,再後頭有甚麼就看不見了。

就是因為那座監獄還在,賽斯才會把這裏看作地獄。

他轉移目光,踏上平台邊緣。身子略往前傾,等著撒尿在長草上。

等著。

等著。

哼的一聲使個勁。

再等一下。

最後他終於把一道看似有毒的深黃涓流射入院子,同時如釋重負地由衷唉了一聲。

但下一秒他馬上疼得大叫。彷彿尿出的是強酸似的,他驚慌失措地低頭一看。

再定睛一瞧。

他的鼠蹊和臀部皮膚佈滿密密麻麻的小傷口、小擦傷和小記號。他發現一塊糾結的白色膠帶黏在體毛最濃密的部位,還有更大一塊貼在底下毫無遮蔽的大腿上。

他畏畏縮縮地撒完尿,開始在陽光下更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兩條手臂的肘彎都有許多割傷和擦傷,屁股兩側也各有一排傷口。他開始拉扯軀幹上的繃帶,想看看底下的肌膚。膠帶黏性很強,但終究還是撕開了。每條繃帶內側都嵌著奇怪的金屬片,隨著黏呼呼的一坨被拔掉,也扯掉不少原本他以為沒多少的胸毛。胳臂和腿上的繃帶也是一個樣。他不斷撕扯繃帶,留下疼痛而無毛的區塊,也找到更多擦傷和割傷。

他撕個不停,直到撕光繃帶為止,再將它們攤在露台上。繃帶儘管沾了灰塵髒污,金屬部份卻捉住日光,銳利而近乎挑釁地反照向他。他在金屬片上找不到文字,這玩意他也從未在美國或英國見過。

他退開幾步。金屬片的樣子好陌生。有點怪怪的。有點侵入性。

賽斯雙臂交抱、緊貼著身子,雖然燦爛的豔陽高照,他還是打了個寒顫。如今他渾身赤裸,這正是下一件必須搞定的事。衣不蔽體讓他感到無比脆弱,比現實處境更加脆弱。他突然驚覺這裏的某處暗藏凶險。他回望圍籬以及後方他看不見卻深知存在的監獄一眼。然而,這地方比表面所見更詭譎。所有的灰塵,所有的野草下,螫伏著虛幻感。土地看似堅實,但說不定隨時就會塌陷。

他仍在陽光的溫熱中打顫,在沒有一架飛機飛過、晴空萬里的藍天下打顫。他在剎那間覺察到剛才進食和飲水所耗費的精力,疲勞好似一條厚重的毯子覆在身上。他感覺好虛弱、難以置信的虛弱、肉體上的虛弱。

他仍舊交抱雙臂,轉身回到他家。

在那裏矗立著,等著他的,是要求他重返的一份回憶。◇(節錄完)

——摘自《我死了,然後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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