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聽。但哪裏都聽不見引擎聲。這條街沒有,下條街也一樣。他等了好久。等了又等。他望向右邊的馬路彼端,視線穿過兩棟公寓樓房間的夾縫,看見突起的火車鐵軌,彷彿等著要聽可能駛過鐵軌的火車。
可是沒有火車。
也沒有人。
倘若現在真如看起來的是白天,照理說人們會走出家門,開車上班。不然也該出門蹓狗、寄信、上學。
街上應該車水馬龍。大門應該開了又關。
可是,連個人影也沒有。沒有車、沒有火車、也沒有人。
如今,他的心和眼都稍微更加清晰,所以連這條街的地形看起來也怪怪的。房子全都擠在一塊兒,緊貼成一條線,沒有車也沒有寬敞的前院。每隔四、五間房子只能見到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弄。一點都不像他家那條街。其實看起來根本不像美國會有的街道。看上去幾乎──
看上去幾乎像在英國。
那兩個字好似金屬相擊,不停在他腦中迴響。感覺挺重要的,彷彿迫不及待想把甚麼拴住鎖緊,無奈他的思緒太混亂、太震驚、太困惑,那兩個字只是徒增焦慮。
那兩個字很不對勁。不對勁到了極點。
他身子微晃,得倚著其中一叢看似較結實的灌木才能保持平衡。他有種強烈的欲望想要進門,想找東西遮掩自己的赤身裸體,但這房子,這房子──
他對它蹙起眉頭。
這房子怎麼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還沒感覺下定決心,就邁開蹣跚步伐走向它,差點跌跤也無所謂。他還是無法清楚辨析自己的思緒。他說不上來究竟為何要走向那間房子,為甚麼出於某種本能之外的東西想要進屋、想要躲避這詭異荒涼的世界;但他同時也意識到這一切,無論是甚麼,都像一場夢,只有夢裏的邏輯才說得過去。
他說不上來為甚麼,但這房子就是吸引著他。
所以他往前走。
微乎其微地輕輕一推,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條長廊。這時陽光燦爛耀眼,照亮身後晴朗的藍天──天氣暖到肯定是某種樣貌的夏天,暖到他感覺烈日在曝露的皮膚上灼燒,他過於暗淡白皙的皮膚經不起這麼毒的陽光照射──不過,即使在陽光普照下,長廊過了一半之後也幾乎消逝在黑暗中。他只能辨出盡頭有道樓梯通往樓上。樓梯前的左方是通向主廳的門。
屋裏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響。
他再次環顧四周。還是一樣,哪裏都聽不見機器和引擎單調的運作聲,但這也是他第一次察覺,這裏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就連微風拂過葉面的聲音也聽不見。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一時之間,他只是杵在那裏。他感覺自己病入膏肓,如此虛弱、如此疲憊,幾乎可以直接躺在門階上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永遠不要醒來──
但他選擇踏進屋內。雙手扶牆好穩住身子,緩步向前,好像每一秒都可能被人攔下,都會聽見有人質問他為何擅闖這棟怪屋。不過,他踉踉蹌蹌步入暗影的同時,縱使雙眼無法按常理迅速適應光線變化,卻能感覺腳下的地面積了厚厚一層灰,可想而知,這裏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待過了。
越往內走就越暗,說也奇怪,那道透進敞開大門的陽光,竟然甚麼也沒照亮,只讓陰影在他朦朧的眼前顯得更暗更險惡。他摸索前行,能看見得越來越少,抵達樓梯底層時,他身子一轉,這時還是悄然無聲,不只沒有居家的聲音,甚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他自己。
形單影隻的自己。◇(待續)
——摘自《我死了,然後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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