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願,人們將我們遺忘。 

我們曾有過軀體、願望、夢想。

我們曾經活過。

我們依然活著。

我們就在這本事件簿裏,因為這是由我們講述的。」

她沒上床。

她等候胎兒出生,她焦躁不安。

我們總是盡可能快快上床,為了多爭取一分一秒的睡眠而奮鬥,尤其夏天白日漫長,蟬鳴嘹亮,熱氣又總是滯留在屋裏。

這個女人發著呆但不上床,她長得極美,肌膚光亮,有著雀斑和富有光澤的紅褐色秀髮。這裏好漂亮,這個小傢伙未來的生活一定會很順遂的。

她被人抱在手上,被人叫做小香腸、蟲兒或阿塔莉。阿塔莉聽起來像匈奴人的名字,像要發動突襲!

但黎內特喜歡這個名字,現在她只叫阿莉「阿塔莉」。

沒有人叫她正式的名字。

她有五個哥哥,最小的叫康斯坦汀,那是個反動的名字,可是很好聽,是個道地的俄國名字。

康斯坦汀。

不是蟲兒,也不是小香腸。

那樣的稱呼不適合他,他的眼睛太聰慧了。

在一個共同體中不該有太多的爭執,但每個人必須維持一貫的坦誠。想找到真正的平衡點,對我們而言實在不容易。

平靜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只是不太喜歡他們帶著孩子在樹林裏射殺動物,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變得很緊張。

我會緊緊跟著這個小傢伙,近得她都覺得冷。而每次槍聲響起,她跟我就像白楊樹葉般顫慄!

這時黎內特就得設法讓我鎮定下來。如果我恢復鎮定,阿莉也就會恢復鎮定。

我不懂,這麼富有的人家為甚麼要在樹林裏射殺動物來吃。

她父親既是工廠老闆、資本家,也是個大富農,是非常有錢的農民,但他很乾淨,跟電影裏我們的富農一點也不像,他總是一副剛洗好澡的模樣。他的肌膚曬成了好看的古銅色,有著一頭白色的長髮,穿著布料厚重的老式外套和褲子。

在我們那裏已經看不到這樣的服裝了。

只在小說或電影裏才看得到。

我認為這是一種歷史的退化。

我居然會來到這裏,真怪。

政治變得令我費解,我缺乏方向感,我迷失在歷史的叢林裏。

我被德國人殺死,但現在我卻在保護一個小德國人。

如今我們置身在資本主義社會裏,但他們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他們蓋了許多新房子,不論哪裏,龐大的雪櫃裏都裝滿了香腸、肉類和水果。

真正的德國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德國屬於美國人跟我們。

他們的總理叫做阿登納。

他們說,他不是納粹。

真正的納粹都還高坐在法庭上和學校裏,而且都跟一個叫理查德‧瓦格納的有交情。

這是阿莉的母親說的,但我不知道,她的政治知識是否可靠;很可能並不可靠。

我也學到了許多新知識,比如愛因斯坦是個著名的科學家,還有他反對希特勒等等。

這真是個大悲劇。

阿莉的母親也可能發生這種事:大悲劇。

她眼神總是非常憂傷,彷彿認為悲慘的事件隨時會降臨。

我覺得她非常孤單,那是一種沉重的孤獨感,而她很可能已經活在這種孤獨感中許久了,說不定一直都如此;然而她幾乎從來不曾真正隻身一人。

我不太清楚她做的是甚麼工作,她整天都在忙,寫許多信,確認各種單子,她有自己的辦公室。

晚上她會接待賓客,有許多賓客來到這裏,幾乎每天都有。之後她就回她的房間,走得又急又輕,彷彿一整天都在等待這一刻,等待一人獨處。

有時她也會過來看看孩子:阿莉和她哥哥,但都是在他們睡著了以後。

阿莉都不讓她離開,如果有人作勢準備離去,她就會大吵大鬧;阿莉不要別人離開自己。

就這樣,偶爾在午夜過後,阿莉的母親會過來,注視著睡夢中的孩子良久良久。

她會站在孩子們的床邊,聽著他們的呼吸聲─跟我們一樣。

然後她就悄悄離開。

回到她房間裏,回到莫大的孤寂裏。◇(節錄完)

—— 摘自《守護天使的眼淚 》/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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