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主角阿莉(又稱阿塔莉)是一位出生在二十世紀的女孩,生於龐大富有的家族,有十個兄弟姐妹。阿莉從出生開始,就有三個天使經常暗地保護她:米海爾‧斯列丁(1925-1942):一個蘇聯青年,自願從軍,十七歲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對抗德軍的戰役中死亡。

黎內特‧葛連德全斯(1770-1786):在法國出生的女孩,因十六歲照顧妹妹而染上腦膜炎病亡。

波利斯(鮑伯)‧東巴(1938-1951):在十三歲時因罹患癌症病亡於紐約。

分娩

由米海爾‧斯列丁、黎內特‧葛連德全斯與波利斯‧東巴講述——

1952年8月一棟赭色大宅座落在湖畔某個庭園裏,那裏有著一片草地、玫瑰花架、許多參天老樹。

陌生人的生活影像。

一些人在走動,他們來來去去,在桌上擺放餐具。

他們在吃東西,像我還活著時一樣吃著東西。

他們在大宅前方一株雄偉的栗樹樹蔭底下就座喝著東西,樹枝在風中搖曳,湖水泛起陣陣細浪拍打著一段湖邊的堤牆。兩個男孩在草地上嬉戲,聽到一聲高亢的呼喚,頓時轉頭望著屋子。

陌生人的生活,陌生人的環境。

我重新認出了這個世界,但這卻成了另一個世界。

午後時光慢慢轉為黃昏,黃昏轉為夜晚。

古老的大宅裏所有房間的燈火都亮起,之後又熄滅,一盞接著一盞。老樹們簌簌作響,遠方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孩童的話語聲,接著又歸於靜寂。

如果我還活著,現在應該是二十七歲。

我應該已長大成人,說不定還結了婚,成了孩子們的爸爸了。那麼我會見到我自己的孩子一一出世,我會協助我妻子,或許還得安慰她。我希望我有一個勇敢的妻子,一個甚麼都不怕的妻子,而在她分娩的前夕我絕對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

我會和她共同坐在桌邊用餐,陪她等候。

而現在我卻在這裏,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卻怪異地覺得自己恍如新生。

我還未曾見過人類分娩的情形,只看過一次狗兒生產。

我還未曾見過如此瘦弱,卻有著這麼大肚子的女人。在我們那裏所有的婦女都很強壯,至少絕大部份都是。

我來得太早。

這個孩子還沒出生。

栗樹在敞開的窗前簌簌作響,送來些許涼意。

外頭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只偶爾傳來一隻鴨子的呱呱叫聲、波浪拍擊湖邊堤牆的汨汨聲、嘩啦聲,以及期間偶爾一輛汽車從大宅後方大馬路駛過的聲音。

逼近午夜時分,八月的夏日。

這裏不只有我。

我有幫手。

我的幫手——

是來支援我的,這樣對我比較好。

我太過緊張了。

在戰爭中我總是過於緊張,他們沒有增派軍力給我們。

我把這種情況想成了——警訊。

災難來臨前的預感;但這裏一切卻都如此祥和。

我的幫手,生前,是個少女。

現在她就在我身邊。

和我共同等待這個新生兒。

她說,這種炎熱的夜晚她很熟悉。

我也熟悉,基里洛夫西納的夏夜情況也相同。

當房間裏柴火直到夜深時還餘火未熄時。

高敞的窗戶外頭湖泊閃爍著碎光,溫暖的湖水、草地、青草與腐朽的氣息一路飄送到屋內。水讓世界各地看起來全都一個樣,夏夜的湖泊隨處都有。

我能穿透這個女人。

我能穿透她的身軀。

我看得到小寶寶——在她腹內。看得到小寶寶在吸吮,看得到他圓滾滾的腦袋——

他腦袋好大——腦袋這麼大不好,對女生來說很不好。

*      *     *

胡扯,腦袋大對女生沒甚麼不好,我自己腦袋也很大,而且雙腿細瘦。母親老說我腿瘦如柴,但我仍然是我們家最健壯的,直到最後我一直都像匹馬那般勤奮工作,整個村子裏大家都在呼叫我——不分季節,不論甚麼事,老是黎內特,你可不可以⋯⋯或是黎內特,快點過來。

我看過好多分娩的過程,也從旁協助過。瑪莫特出生時我也幫過忙,結果她成了我的孩子,她幾乎不讓母親碰她,因為她想待在我身邊。我們在庭院裏工作時,就把她的搖籃吊掛在糧倉裏視線看得到的地方,讓她在搖籃裏搖呀搖。等她大一點她也老呼喚我:黎內特,或是涅特,涅特其實挺難聽的,但她好長一段時間不會叫黎內特,只會涅特——哦,對了,我根本不懂我為甚麼也來到這裏。

大概是米海爾太緊張了吧,他那麼年輕,但年紀比我大;我死的時候比他小一歲。◇(待續)

——《守護天使的眼淚 》/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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