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個人,都給其他人帶來些希望,心裏都會有些興奮,因為這意味著自己離回家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誰的日子都是一點點熬出來的,都有走的那一天,慢慢熬著吧。
有走的,還有回來的。一瘸一拐的余又福剛離開馬三家還沒一個月,就被送回來了,剛留長的頭髮又給剃光了。
余又福剛回北京,就趕上了奧運「安保」最緊的時候,很快就被清理出北京城,勞教一年。他從小殘疾,從要飯走向了盜竊。
上次解教,余又福是抱著自己的被褥走的。勞教們有個迷信的說法:解教時,自己的被褥一定要帶出勞教所,哪怕一出門就扔了,也決不能留下來送給別人,否則,就意味著要在勞教所「留一被(輩)子」了,注定以後還得再進來。可誰也沒料到,這咒兒這麼快就不靈驗了!
余又福最怕回馬三家。他以前勞教去過石家莊,所以經常拿石家莊勞教所與馬三家比,「那兒可好了,一人一個櫃子!」吃的如何好,幹活兒如何輕,隊長對他如何照顧,「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倒霉的余又福,不到一個月又給送回了馬三家!而且又給甩回了八大隊!
接著幹「鬼活兒」,八大隊又讓他接著砸掛墓碑用的掛勾,就是拿鐵絲窩成掛鉤的樣子,砸平。
張良算了算,等余又福第二次勞教解教回家,自己的刑期還沒過半呢,再一算,原來二所所有勞教都解教走了,自己還走不了呢,鬧了半天,原來自己是最後一個!
那天,張良看到了那個老想逃跑的「神經病」。
中午在食堂門口排隊,六大隊裏突然就躥出一個小個子,他飛快的跑到圍牆下,做出往上攀爬的樣子,兩手扒來扒去,兩腳上下使勁蹬踹著,眾目睽睽下,他在偌大的一面牆上努著力,掙扎著。
「神經不正常!」已經沒有警察追他了,「大白天做白日夢,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另一個搞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就是李明龍了。
在廁所,張良看到李明龍給掛上了,裸露在外的胳膊、後脖子上都是電糊的傷疤,張良非常吃驚,出了甚麼事兒?這麼老實的一個孩子?
李明龍被雙手高掛在暖氣豎管上,眼睛裏都是恐懼。
後來才知道,李明龍對警察報告說自己吞了鐵絲,結果送到醫院甚麼都沒查出來,被電擊後李明龍承認,他想在去醫院的路上逃跑,警察更氣憤了,把他高掛起來。
但警察不理解,他怎麼會這麼想問題呢,腦子有問題吧?
張良能理解他一些,誰都想逃出這個地方,有的人理智一些,在夢中逃離現實;而理智差一些的人,就會活在半現實半夢幻中,用他們的辦法幻想「逃跑」 。
幾天下來,李明龍就脫了相。廁所攤了一地的骷髏頭,空洞的眼窩對望著他,他的眼睛和骷髏的眼窩一樣深陷,雙頰和骷髏頭一樣癟進去,本來粗壯的身體變的瘦弱不堪,過去勞教服穿在身上揪揪著,現在倒合身了。
看著心痛,也是無奈。老樸上廁所時給李明龍拿了些甜餅,放進他嘴裏讓他吃。
張良給李明龍送了一雙大號的板鞋,終於訂上他的尺寸了,結果穿上還是擠腳,因為水腫,李明龍的腳比平時又大了一圈兒。
六、求救信
因為是「老號」了,張良有時能向窗外看看。八大隊在四樓,是二所最高的樓層了,但視線所及依然是茫茫田野,遠處隱約有一些樹叢和頹垣殘壁,更遠就甚麼也觀察不到了。
但在夜裏,遠遠的,偶爾有幾個光點,閃著亮,勻速移動著,似乎是車燈,一個老號說,那可能是一條高速公路。
一天,看了有那麼一會兒,張良發現遠方的一個光點停住不動了,好一會兒,那光點才開始繼續移動,然後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那是高速公路上一個疲勞駕駛的老司機,太睏了,他在路邊停車打了個盹兒。從丹東開大貨車到內蒙,在馬三家境內有了這個短暫的停留。老司機不知道,他那模糊黯淡的車燈,給一個完全封閉的人帶來多大的興奮與希望啊。
張良發現,馬三家並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
「打我罵我行,不讓我幹活兒不行!」
大奎路過被罰站的張良,又大聲重複這句話了,然後衝張良擠擠眼,甚麼意思呢?
站了半個多月,張良漸漸明白了,完全不幹活兒也是自己找罪受,最好的待遇是幹活兒沒有任務量。
他找管教大說:「我身體不好,勉強可以幹活兒,但只能力所能及的幹。」
因為張良拒絕幹活兒,對其他勞教人員特別是法輪功學員影響很大,現在他主動提出幹活兒,管教大也想藉此下台,就把他調到了包裝組。
得到了這個俏活兒,張良的反改造也算是個成功,從此以後他就沒有強迫的工作量了。(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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