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密封的鐵石籠子,寬約二米,長約三米半,合計約六至七平方米。屋頂和四面牆壁極高。牆體厚實,都是鋼筋混凝土的沉重結構。這是一個貧窮的大國,但絕不會節省砌築監獄高牆的磚石與鋼筋。那種一推就倒的豆腐渣工程,縱然遍佈全國,但絕對不在這裏。

在一面牆的高處,伸手都夠不著的地方,有窗,名副其實的鐵窗,不僅由粗重的鋼筋扭結成窗格,外面還覆蓋一層鐵網。那是唯一的透氣孔,卻經鐵窗過濾;光線從那裏瀰漫進來,卻被鐵網減弱。儘管屋頂上有一個電燈泡二十四小時亮著,但即使大白天,室內光線也極其黯淡。昏暗,牢房應該是這樣的。

小籠子被稱為「監倉」,又簡稱「倉」。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精確的定義。倉,倉庫,裏面存放的,是貨物,只不過,這裏的「貨物」,是活人。在判刑前的預審階段,這些活人被暫時存放在這裏。儘管,這個「暫時」,可能意味著很多年,甚至無限期。

漸漸地,連「提堂」的機會也沒有了。我成為一件不折不扣的貨物,存放在昏暗、潮濕而悶熱的倉庫裏,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我感覺到,如何處置民運領袖,當局一時拿不定主意。於是呈現「無限期的關押」。

其實,這是比判刑更可怕的一件事情。因為,判了刑,還知道期限;不判刑,而無限期關押,會讓人陷入莫名的恐懼。許多時候,還會陷入一種深深的錯覺而不能自拔。這錯覺就是:從來就是如此,永遠也是如此的了。這個聲稱要對我實施「改造」的制度,最後證明只有一個功能,在加劇我與生俱來的恐懼症的同時,促使我徹底地反叛它。

時間的概念被顛覆,原來是以時以分以秒計算,而今卻以日以月以年來計算。誰說「寸金難買寸光陰」?分明是,寸金難棄寸光陰。面臨時間的深淵,我卻安慰身邊的犯人說:其實,我們只有一半時間在坐牢。他們不解,眼神茫然。我繼續解釋:睡覺的時間不算,因為我們在夢中;在夢中,我們是自由的,不在牢裏。犯人們受此安慰,眼神活絡起來。

不是死亡,勝似死亡

放風倉的一角,有些許陽光照下來。我下意識地抬起左手背,迎向那縷稀罕的陽光。手背上的那塊青腫,消退得奇慢。那是不巧碰撞到水缸的稜角後留下的。幾個月過去了,依然不曾癒合。是不是得了糖尿病?我胡思亂想。聽說,得了糖尿病的人,一有創傷,就難以癒合。

漫長的關押,我得以觀察到不同尋常的生理變化。不知從何時開始,原先柔軟的頭髮變得乾硬如枯草,到後來,竟筆立似鋼針。我不敢再用肥皂,因為那會加劇頭髮的乾枯與剛硬。

曾經是重度油性的皮膚,已不再出油,反而變得乾澀無比,如蛇皮。皮膚變薄了,一丁點碰撞,都發青瘀血。偶爾在牆上或水缸邊擦一下,就會留下瘀青的痕跡,經久不散。天熱時,一種顆粒狀的瘡,犯人說是「疥瘡」,遍體蔓延,彷如肌體在腐爛。水,成了腐蝕劑,只要落一滴在腳上,腳氣就加劇蔓生,其癢難忍。想找任何堅硬的東西來刮,卻沒有。獄方收走了任何堅硬的物品,據稱是為了防範自殺或逃跑。(19)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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