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幼年的一些趣事,記得一次院裏的阿姨都在侃:「我姑娘長大後,讓她嫁個大款。」「給她找個當官的更好!」母親帶著濃濃的南方口音,不緊不慢地說:「嫁大款、嫁官爺,都不如讓姑娘嫁個能吃苦的。」
於是,「能吃苦的」就成了我以後的婚姻指南。在母親的印象中,能吃苦或許意味著全能和全才。幼年的那一片段,思想的空白之處,寫下了母親的精采瞬間,記憶至今。
家境逐漸富足以後,父母把欠下的債都還了。但逢年過節,父母還不忘地提些東西常常拜訪看望。 一次,我很市儈地對母親說:「老媽,債還完了,還去幹啥。每次都還大包小包的。」沒想到,母親反問我:「噢!妳以為錢還完了,恩就還完了?那個恩妳能還得 完嗎?」話聽著很繞口,思想糾結的線也要繞幾圈,才能繞出狹隘的偏見之地。後來,漸漸明白,幫助別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即使再小的幫助,這個恩都能牽起不同的世界,能像雨露滋潤心田和心智。錢財可以還盡,但恩的細膩和穿越,卻是無法跨越的。
一次打電話,母親說她正在步行回家,我說打個車吧,多快,幾分鐘就到了。母親說:「不打車可以省5塊錢,今天5塊,明天5塊,攢一個月,回老家送給鄉下的姨媽和伯伯。鄉下日子苦,平常攢些零花錢,給大家都開心。」常常聽說,有從親戚那兒算計著撈錢的,鮮少有算計著為親戚送錢的。小小的不在意,少吃一支冰棒,少打一次車,這樣的算計和偉大沒甚麼交集,卻能從這小小的用心,體會著人情的酣暢和醇厚。
現在中國大陸的醫療行業競爭激烈,私人診所都想著從病人身上多掙點。每每看到別的診所提高收費標準時,父親有時也會想提高診金。母親就勸父親說:「那錢你賺得完嗎?幾千年了,多少億人,生老病死的有幾個人跑出了『病』的手心。你今天看病,明天就不看了?病號今天不來,明天就不來了?猴急的賺錢給誰呀?」
一條胡同上有4家診所,同行之間互相拆台的事時有發生。一天電話裏,父親講起醫德的問題,說從別人的門診路過,同行老是指桑罵槐地罵他。父親說他不拾罵,又不是甚麼好東西,拾它幹啥?若有人向他打聽,同行的診所怎麼走,他都把路給人家指準了,絕不給人家指反路。
一天父親打電話說,他夢到陰曹地府了,到了那兒看到很多人,都是戰戰兢兢的,打著哆嗦往裏走。父親說他一點都不害怕,反而理直氣壯地對地府當差的說:「去!把你們的生死簿,福祿簿拿過來我看看。」當差的趕緊恭恭敬敬地拿給他看。父親竟然把整個家族的都看了一遍。醒來後,父親樂樂哉哉地說,平常良心無愧,下了地府,當差的也要敬你。良心真的是證據,將來好不好,都得憑它。
簡單的一帖,清淡的字元,段段的家風逸趣,生活的閒散瑣碎,看似誇張不合時下追逐之風。當把這些閒散的記憶穿起來時,細細品味別有風味。似乎每個環節之間,架著一道一道的橋梁,而支撐這些人生橋梁的,正是那一味「苦」的千金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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