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譽翔 圖∣photos
在所有的樹木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小葉欖仁。每次看到它們,就忍不住要跟著開心起來。
或許是因為小葉欖仁的顏色特別的青翠,彷彿是永遠處在剛剛發芽的階段,清新、純粹而充滿了朝氣,筆直的樹身、大方張開的枝幹,簡直好像是一群天真的孩童站在晨光底下,無憂無慮地做起早操一樣。
有些樹木是會讓人不禁滿懷愁緒、為之傷感的,譬如楓樹、芭蕉、沙沙作響的竹葉,或是身上佈滿了黑色眼睛的白楊木。而有些樹木則是老邁而沉重的,譬如榕樹,或是松樹。它們固然都能夠勾起我的某種情感,以及詩的聯想,然而在直覺上,我卻是更偏愛小葉欖仁多一些,正是因為它像個孩子似的簡單、天真、乾淨、無邪、向上、不偏不倚、不枝不蔓。而它,總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我出生於高雄,一直待到8歲才離開,全家搬到台北。我在高雄度過了我的童年。剛到台北時,我讀國小二年級,非常不能適應,功課一落千丈,而我的母親也似乎是如此。她是國小老師,換到台北的學校後,人事和教學都變得複雜起來,壓力增大許多。我們都不禁懷念起住在高雄的日子,因為那在我們的生命中,可以說是一段最為和平、安穩與靜謐的歲月。
我們曾經住過大連街、左營,還有澄清湖附近。每天早上和傍晚,我的父親就會騎著偉士牌的摩托車,帶我們全家去湖邊兜風。而我們大連街的公寓,頂樓除了水塔外,便是遼闊的平台,與隔鄰相互連接,每到黃昏,我們就會跑到頂樓玩耍,眺望遠方的鴿子、放風箏、看夕陽、學吹口哨。我的母親經常把晚餐端到頂樓上吃,和左鄰右舍一起分享。那是我童年最快樂、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
後來,我讀到沈從文的小說《靜》,描述的正是在無窮廣大的天空之下,人雖只不過是其中的芸芸蒼生,但是卻要滿足於一種平凡的、毫不張揚的安樂。而我想,這就是了,這就是我的童年至今仍然留給我的,最彌足珍貴的感覺。一種平凡的、毫不張揚的安樂。就像是小葉欖仁一樣,每一片葉子都是小小的,帶著些許的害羞,而不願意過度表現自己的,並且安於一種宇宙冥冥之中,便早已安排好的規律秩序。
當所有的葉子並排在一起,所有的樹並排在一起,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姿勢,小葉欖仁便如同是操場上穿著制服的可愛孩童,正乖乖地排起隊伍,睜大了他們一雙藏不了太多心事的、清亮的眼睛。
摘自《綠光印象》遠景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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