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年初夏我們在磚窯出磚時,看到連裏羊班的四條狗追殺一隻沙狐(紅色淡,以黃白色為主),那群狗只是一般的家犬,跟著羊群日出而出,日落而返,沒有人訓練過牠們。磚窯附近是一大片土丘和鹽漬洼地交織錯落的荒野,人跡罕至,常有狐、獾、兔等出沒。磚窯的位置高,我們入窯、出窯時,經常看到羊群和狗,但不見放羊的人。羊群自己吃草,狗隻則喜歡獨自坐臥在高高的土丘上,居高臨下、俯視著周圍。
有一天,狗隻不知從哪兒趕出了一隻沙狐,接著就展開追殺。牠們的分工、配合非常精彩,高大強壯的公狗大郎直接追殺,年長的母狗花花迂迴狙擊,另兩隻狗給大郎當助攻手。大郎一馬當先,兩個助攻手緊隨其身後兩側,三條狗似箭頭一樣,緊綴在沙狐尾後,無論是繞土丘,跳水洼,在荒野中狂奔,沙狐盡其所能,都不能擺脫身後的殺星。雖然大郎三條狗威脅極大,但致命的危險往往來自於母狗花花。當大郎三條狗緊緊追擊時,花花迂迴截殺,看似無功之舉,卻多次出現在沙狐的側前方,進行狙擊。寬曠的荒野中,逃的逃,追的追,飛塵滾滾,險象環生,十足的生死戰場。
沙狐最終在無路可逃的情況下,鑽進了一個土洞,被四條狗堵在裏面無法脫身。狗的主人不在,我們便免為其難,接受了那隻狐狸。其實也不容易接受,雖然土洞高過地面,又不到三米深,但那隻狐狸困獸之鬥仍不可忽視。每當我們用鍬往下鏟洞口時,牠就拼死向外衝,我們不得不用鍬把牠堵住。大家最後拿燒窯用的四米長的火鉤子,鉤穿了那隻沙狐的下頜,硬是把牠拖了出來打死。可怕的是沙狐在最後掙扎時連放了幾個臭屁,我真不知該如何形容狐屁的威力,事實是當時有三個人(近一半)忍受不住掉頭跑開,並嘔吐不止。
入夏的狐皮不值錢,但狐肉我們卻沒有放過,用清水浸了一夜,第二日加料煮了吃。狐肉是蒜瓣肉,十分鮮嫩美味,沒有怪味,更不似人們傳言狐肉是酸的。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也許是在不同的生存環境中,人們對相同的食物會有不同的感覺。
雁北平原的百靈鳥大概同內蒙古陰山一帶的百靈鳥同屬一個品種,大小、顏色、叫聲都找不出甚麼分別。春天裏,懶洋洋地躺在乾燥的草地上,臉上蓋個破草帽,任微風輕拂,半睡半醒之間,耳畔陣陣百靈鳥的叫聲掠過…… 現在想起來,實在是一種難得的享受。那是在一個星期天的午飯後,我、徐春江、曹志毅、田新年四個人,就是這樣在我們連隊南面的荒野上打發時間。
「這百靈鳥的叫聲真好聽!」曹志毅喃喃地說了一句。
「你們都睡著了?」過了一會兒,見沒人搭腔,曹志毅問了一句。
見還是沒有人理他,曹志毅便大聲說:「你們真他媽的睡著了?」
「沒睡著。」徐春江輕輕應了一句。
「沒睡著為甚麼不早點回話?」曹志毅得意了。
「我在想:為甚麼他媽的老鴰(烏鴉)的叫聲總是比百靈鳥難聽?」徐春江還是輕輕地、慢條斯理地回應。
我們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玩我!」曹志毅一下撲了上去,早有防備的徐春江滾閃開了。
待曹志毅又要撲上前時,徐春江擺擺手說:「不鬧了,不鬧了。我在這兒看到過一件怪事,百靈鳥替老鼠(田鼠)喂養崽子。」
「那老鼠一家都長得很漂亮,是王母娘娘生的。」我加了一句。
「是真的!我昨天中午在前面的分渠裏小解時看到的。開始我以為是大鳥在喂自己的小鳥,等我跑近,大百靈鳥飛起,那個位置只有一個鼠洞,近處再找不到其它蹤跡,小東西們肯定是鑽進了洞裏。我找了根草探了探,約四十公分還沒見底,你說,不是老鼠崽子是甚麼?」
「那位置在哪兒?」我立刻跳了起來。
「就在我們左面十多步遠,我把那棵草插在了附近。」徐春江說著指了指左面不遠處。「你們沒看到有大百靈已在這一帶繞了好幾個圈不落下來,現在不知躲到了哪裏,我們還是退到分渠裏等候,估計能看到牠們喂食。」
我們躲到分渠裏,距徐春江插的那根草有二十多米遠,不到片刻時間,大百靈鳥便飛來喂食,還是有羽冠的。真如徐春江所說,大鳥落下之後,一群小老鼠圍了上去,接受大鳥的食物。那隻百靈喂過之後,很快又有另一隻沒有羽冠的百靈飛來- - - 待第二隻大鳥喂過飛走後,我們過去仔細察看,确實除了那一個洞口之外,周圍甚麼也找不到。
「你們等著,我回去拿鐵鍬。」我說著就往宿舍跑。
拿了鍬回來後,田新年一把搶過就幹了起來。
「爺們——!你可得輕一點兒,慢一點兒,這裏面一定有古怪。」我一看他那幹革命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忙制止他。
洞是緩緩向下沿伸的,挖了約六十多公分,挖出了一隻癩蛤蟆,遠大過我們的拳頭。誰也想不出牠同百靈鳥有甚麼關係,只注意到牠似乎是冬眠初醒,牠住的位置只是主洞旁的一個偏洞,其實叫窩更恰當,因為那地方比牠的身子大不了多少,像是在為裏面做看守一樣。再往裏洞逐漸大了一些,又挖了不到三十公分,就到了洞底,我們一下看到了九隻雛鳥,一身棕灰色的絨毛,遠遠看去真和老鼠十分相似,兩條長腿已可以奔跑了。窩裏面沒有草,也不見糞便,只有微少的草屑,看來牠們不像是在洞裏孵化的。
「百靈鳥一窩能有這麼多?」曹志毅問我。
「不知道。我只是特別喜歡聽牠們在空中發出的那聲拖長,又不斷顫動的捲舌音,十分清脆脫耳。」
我們離開時,找了個破筐底蓋住了那個挖開的洞,除留下洞口以外,別處都用草和土嚴嚴地蓋住。第二天遠遠看到有大百靈在那兒飛落,第三天再去看時,小鳥都不見了。大概是大百靈鳥帶牠們遷走了,因為現場沒有發現毛和血及任何破壞的痕跡。沒幾天二排也有人挖出一窩小百靈,同樣發現了癩蛤蟆,裏面的雛鳥竟有十一隻,可惜他們拿回去只養了一個多星期就死光了。
近半個世紀過去了,至今我仍然沒有找到當時一些問題的答案,當然也沒有刻意去找。例如百靈鳥同癩蛤蟆有沒有一定程度或一定階段的共生關係?一個洞裏出現過多的雛鳥是不是百靈同鴕鳥的某些生活習性相近,有幾家共同撫養後代的現象?洞是癩蛤蟆挖的還是牠們強占了田鼠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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