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不是頂嘴也活不了,就是不經心、不留意的小事也會招致滅頂之災,誰也不知道危險會來自何方。

有同學在街上看到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回來告訴我們:一隊紅衛兵押著他們抓來的「壞分子」在大街上行走,並不時停下來喊口號。一旁有位不停咳嗽的中年男人,咳出了一口痰,用力朝路旁「呸!」地一口吐了出去。立刻惹來了殺身之禍。紅衛兵認為那人的行動是有意向他們挑釁,一群人撲上去就打,直到那人動也不動了,那群紅衛兵才排隊喊著口號離去。當時沒有人敢上前看,等到以後找來公安人員時,發現那人早已死了。

我們附近的德化坊出了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紅衛兵組織接到一宗兒子對父親的檢舉,說父親在地窖中藏了很多舊社會的東西,留著資本主義復辟後使用。紅衛兵去抄家,果然從他家的地窖裏找出了不少東西:有日軍侵華時候的軍刀、刺刀、軍衣、皮帶、軍靴、頭盔;也有國軍用過的短劍、軍衣、皮帶、皮靴;有多種子彈,但是沒有槍;還有舊式的木殼照相機、話匣子等老古董。當那些抄家的紅衛兵凱旋要走的時候,一位小朋友上前指著紅衛兵手中的軍刀說:我家也有這東西。於是紅衛兵又跟著那位聰明、可愛的小朋友去抄了他家,同樣取得了不少的收獲。

一天晚上,我和幾個同學閑得無聊,一塊出去玩。路過大體育場時,哪裏面不知哪個系統的紅衛兵正召開批判大會,口號聲震天響,就順便進去看熱鬧。人太多,甚麼也看不到,大家就打算離去。同行的劉承賀覺得肚子不舒服,想去解手,就走去圍牆下,撕下一塊大字報做手紙(那時候沒有專門的手紙,一般都是用舊的書報或用過的作業本)。就在他撕下大字報的時候,被會場外圍巡視的紅衛兵發現了。他立刻就被抓起帶進了會場。我們不知道如何是好,趕緊跑回去告訴他們家大人。直至深夜他才被找回來,在過度驚嚇之後,他人已經瘋了(患了精神病),只是不停地哭叫。聽他父親說:他被拉上去陪鬥,在人山人海的喊叫中,一下就嚇得暈了過去,等醒來之後,除了大小便失禁以外,就是哭叫。一直到我離開T市時,他都沒有好,以後就再沒有聯繫。

大約在十一月中旬,我們接到了校文革小組的通知,要求我們返校。接到通知到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不夠一百人,文革小組的趙老師對我們能夠來校表揚了一番後,向我們講明了原委。因老師、學生們中很多人出去串聯或留在家裏逍遙,各紅衛兵、造反派組織又橫向參加其它學校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學校現在缺少人手,管理上出現了許多問題。不僅被關押的「牛鬼蛇神」沒有人看守,而且學校的公共財物也不斷丟失,如燈具、桌椅等,就連操場上的單、雙杠上的木杠也被人拆走了。叫我們到學校來,就是要成立一支「護校隊」,大家一起保護學校。他當場給我們發了護校隊的袖章,和紅衛兵的袖章一樣大,也是紅色的,只是上面的字不相同。他自己兼任隊長,並指定了幾個組長,大多是老師擔任。給我們編排了值班時間表後,大家才離去。

第二天輪到我們值班時,原定的十人只到了四個人,就連擔任組長的老師也沒有到。我們的任務除了在值班室守著電話外,就是定時去查點一下「牛鬼蛇神」的情況並巡視一下校園。巡視校園的重點是學校所有的辦公室,以及校圖書館、會計室和食堂、倉庫。學校的大門一般情況下都關著,有外人來訪,門房的工人會用電話通知我們。在我的記憶中,校長、書記沒有被劃成「走資派」批鬥過,大概因為背景是紅色。那時他們要是不出去開會、學習,也會按時到校,但他們避免管事情,總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抽煙、喝茶、看報紙。

護校隊的值班室設在大隊部,隔壁大隊部的倉庫就是關押學校「牛鬼蛇神」的地方。倉庫裏原存的一些雜物,主要是旗幟、鼓號之類,都堆在了值班室裡間。一共六個「牛鬼蛇神」就住在我們值班室的隔壁,其中數學組的陳碧青老師是個右派,在早年的反右運動時,曾和別人爭論說:「中國的土雞下蛋就是不如引入的外國品種來亨雞下的蛋多。」結果被打成了右派。還有英語組的蘇明哲老師以前在國家的外事部門工作,因在六一年利用陪同外國人的便利條件,為自己家買了一些食品,被處分後下放到了我們學校當老師。至於其他幾位,好像都是有特務嫌疑的歸國華僑。他們無法遣返,只得留在學校做「牛鬼蛇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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