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等到天安門上的講話結束,夜幕已籠罩了整個天地。大會宣佈接見結束,要求天安門廣場的紅衛兵和串聯師生分別由前門,東、西長安街兩側,三個方向開始疏散。可等了好一會兒後,不見有絲毫動靜,我便開始自己行動,因為再不解決問題就要尿褲子了。我向前面築成人牆的解放軍戰士要求放我過去,他們堅決不同意,只建議我順著他們的人牆向西走,在靠近人民大會堂的路邊有臨時廁所。我便向西擠去,雖說是大會結束了,但人潮沒有鬆動的感覺,好容易擠到了目的地,結果大失所望。那裏的確有公共汽車在下水道上方改裝的臨時廁所,可憐的是我只看到了一間,而且排著長長的隊伍,少說也過了三百人。當時最令我吃驚的是:看到在人民大會堂前面的空地上擺滿了被踩壞的人,有一些在單架上,多數就擺在地下,也不知是死是活。那一大片死傷者有多少,當時粗略地估計,只會比排隊去臨時廁所的人多得多。我知道要排隊等著去臨時廁所和躺在那裏的人等死沒甚麼區別,趕緊又向西擠去。西面的人潮似乎鬆動了一些,但我走的那塊地方仍被解放軍的人牆攔著。經過懇求,那幾位解放軍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胳膊,我趕緊鑽了過去,一氣奔跑……
解決了內急,如釋重負,又恢復了生氣,看路上行人依然很稀少,才明白自己跑得太快、太遠了。有心返回去湊熱鬧,但猶豫了一番後,還是決定回院校。學院裏的路上看不到行人,比平時的夜晚安靜得多,明白到自己大概是那次接見最早回去的人。一個人在教室中,無人說話,只有拿出筆記本記下了當天的見聞和感受。大約過了兩個鐘後,人們陸續回來,才知道因為天色晚,很多人看不到老毛,不肯離場,老毛及其他領導人得知後又乘車出來亮相。睡前吹水時,大家談自己在人潮湧動時的遇險經過都津津樂道,反而多過見到老毛時的激動。到天亮出門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白球鞋已變成了黑球鞋,被別人踩過多次遍,實在無法計算。
第二天我們有三人去辦回T市的火車乘車證,其他人出去玩。他們一早在天安門前下車時,看到清潔工人正在用鐵鍬往車上裝鞋,那都是人們在頭天夜晚老毛接見時被踩掉的。就在他們等車的時間中,看著卡車滿滿裝走了三車還沒裝完,其中大多是女生那種敝口釦帶布鞋。對比之下,我的白球鞋被踩成了黑色,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九月十八日我們乘下午的火車離開北京返T市,上車時根本沒有人看車票,很多人不用免費乘車證一樣乘坐火車。火車上的擁擠是我終生難忘的,至於說擁擠到了甚麼程度,很多人都無法想信。不僅行李架上、坐位下面都擠滿了人,就我們站著的,只要有一隻腳離地想活動一下,再放下去就沒有地方了。只好先踩在自己的另一隻腳上,等待時機再進行擴張。吃飯、喝水的事,想也別想,對於我們當時來說,那實在是超級資產階級的享受。本來快車十個小時的行程,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二十多個小時才回到T市。
我們離開才短短十三天的時間,T市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走時一切還比較平靜,回來後已是大字報滿天飛,都處都有戴紅袖章的革命造反派,不時可以看到有批鬥會召開的海報。還沒有進家門,就看到鄰居的李爺爺被他們鄉下來的紅衛兵喊著口號押走了。形勢變化得太快,讓人感到震驚、盲然和不知所措。學校也同樣開始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行動。像北京一樣,出身黑五類以及在舊政府中(包括軍隊)任過職的老師,大都被學校的造反派拉出來反覆批鬥之後,遣送回鄉下去。語文組的宋高德老師、張學忠老師,音樂組的高景明老師都已被遣送走了。說實話,那時我內心真覺得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他們又沒做壞事,只不過是在國民黨政府中任過職而已,實在不該受到如此的對待。尤其宋老師和高老師,能力和工作都是十分優秀的。
返校的第二天,很多人就被本年級的紅衛兵組織發展為成員,每人給發了紅袖章,其中也包括我。階級陣線分明,黑五類出身的同學誰也不會要,那是最基本的條件。學校的文革小組當時很具有權威性,裏面不僅有「根紅苗正」的校領導成員和老師,還網羅了主要紅衛兵、造反派的頭目。查抄黑五類分子的家,或者召開批鬥會,一般都要經過文革小組開會通過才能夠進行,一般不可以擅自行動。但這種情況沒有維持多久,形勢就失控了。各學校的紅衛兵、造反派組織很快就不把文革小組放在眼裏,不但擅自行動,而且還聯合同校以至外校立場、觀點相同或相近的紅衛兵及造反派組織共同行動,也被稱為橫向行動。大約到了六七年一月的紅色革命風暴奪權前後,中學的紅衛兵組織逐步進入社會,同社會各系統的同觀點、同派別組織聯合起來行動。但因他們年齡和見識的關係,那時多是充當武鬥的打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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