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月十五日,大家起床都很早。七點鐘吃過早餐後,就排隊領取午餐——兩個饅頭一顆煮雞蛋,是留待天安門廣場吃的。大約在七點多鐘,在學院裏整隊集合好提出了紀律要求之後,我們便在「首都鐵道學院紅衛兵」的大旗引導下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因為不時地會同其他大、中學校的隊伍狹路相逢,不得不禮讓一下。走上長安街的時候,已是旗海人潮,進入天安門廣場前更需要停下來,等候安排。看廣場前面的旗幟,就能知道各院校的地位之差,清華、北大的紅衛兵大旗在廣場的正中位置,正對著天安門,而鐵道學院的紅衛兵大旗就要靠邊一些了。

入了場之後,大約還不到九點,我們坐在那裏等著見老毛,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點十八分。好在時近中秋,金風習習,雖是萬里晴空,還不至於太熱,等候其間的主要危機來自人海的湧動和自己內急。七十萬人擁擠在天安門廣場,稍有動靜,就會像海水一樣蕩動起來。只要起身慢一些,被人踩倒,那就提前見了閻王,見不到老毛了。大隊出發時,我們十七個同學在一起,等到入場時我們已被擠得七零八散,只剩下三個人在一起。入場後經過多次人潮湧動,就誰也找不到誰了,我早已離開了自己原來的隊伍,不知何時被沖到了清華紅衛兵的大旗下。隊伍的最前沿有三排解放軍戰士臂挽臂組成的人牆,但解放軍人牆也被人潮衝開過多次。每次衝開後他們都反覆高喊著:「紅衛兵——坐下!」「革命師生——坐下!」等口號,在人群的配合下,很快又堵住缺口,恢復了人牆。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人們被要求拿出紅寶書(毛語錄)來學習,正念著後面突然人潮湧起,大家慌忙起身。我右面有兩個女生,聽念語錄時的口音應該是河南人,只聽到發出慘叫聲,人潮往前蕩了一段後,又向後蕩,反覆了好一會兒才穩定下來,那兩個女生早已失去了蹤跡。

坐場等待時,出現內急是很慘的事。在那人頭湧湧的人海當中,想出去,萬分艱難,更不要想著回來。不能出去,只有就地解決。我看到周圍有人採用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就是把毛巾塞入褲內,拿出來就地擰一下接著進行,最後擰乾放回書包裏。以後在返回T市的火車上,人們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也是採用同樣的方法。我從中午開始內急,可我一直忍耐著。

到了下午紅日西下,約四點多鐘,天安門上開始不斷有人出現,但不是老毛。糟糕的是上面每有人出現時,下面廣場上的人潮就會瘋狂地騷動一番,而每次騷動所引起的潮湧肯定都會有人遭殃。在一次又一次的潮湧之後,我們迎來了最大的潮湧——五點十八分,老毛終於在天安門上出現了。人潮瘋狂地湧動,嘶啞地喊叫,人們那時對老毛的迷信和崇拜是真實的,起碼我是其中之一。但真實的背後是無知和盲目,是社會教育、宣傳的誤導所造成的。(對我來講,對毛盲目的個人迷信和崇拜一直延續到七一年九•一三事件發生後才崩潰。)

由於我處的位置優勢——在清華隊伍的最前面,不僅能看到老毛等人,而且還看得比較清楚。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內心反而十分平靜,就如同一直嚮往大海的人最終見到大海時的感覺一樣——原來他就是這個樣子。人潮反覆湧動後最終平靜了下來,林彪、周恩來、江青、陳伯達等人和紅衛兵代表陸續講了話。講話的內容實在記不住,最深的印象是他們(主要是林、江)在講話中拖腔拉調特別長,而且十分難聽。(他們為甚麼要有意地拖腔拉調,而且效果並不好。這問題竟放在我心裏很長時間。多年後我終於悟出了一個答案:喜歡拖腔拉調的人多是生活在沒有麥克風的年代或環境中,為了叫更多、更遠的人聽到自己的口令、講話或歌聲,就必須拖腔拉調,古時的軍官、藝人、政客可能大都如此。自從有了麥克風之後,這種情況就逐漸消失,講話的人除了必要的敘說和論述外,多是以簡潔並富有幽默感的方式來吸引聽眾。中共的大、小阿頭,有不少人至今都喜歡用拖腔拉調的方式表現自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不理解自己生活的時代特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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