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35）

我問他黃繼光用胸膛堵敵人槍眼的事跡，他講得十分含蓄。說當時犧牲的人實在太多了，屍體已堆得和碉堡差不多高，黃繼光是如何用自己的胸膛堵敵人的槍眼的？因他在陣地的另一邊，沒有看到。不過他還是很感激黃繼光的，因為黃繼光救了他一命。在黃繼光的事跡宣傳後，祖國赴朝慰問團給他們守衛上甘嶺的戰士每人贈送了一本黃繼光英雄故事的小人書。那本小人書很厚，他裝在了左胸前的棉衣口袋中，當正在挖戰壕時，敵人的機槍向他們開了火，有三發子彈打中他的胸口，剛巧都插在了那本黃繼光小人書上，雖然胸部也受了傷，但終歸保住了一條命。

他還說我們死的人比敵人要多，很多人都是餓死、凍死、負傷、染病得不到治療死亡的。我記得有人跟他開玩笑說：朝鮮女人漂亮又溫順，為什麼不帶回來一個？他回答說：當兵的哪有那個本事，儘管回國時查得很嚴，人家當官的都能把朝鮮女人藏在汽油桶裏帶回國。

一次我們在一個叫郭村公社的地方支農勞動，那附近有一個很大的烈士陵園，有名姓的單人小墳大概就有過千個。主要是裏面有一排三米左右高的大墳，有的碑上面沒有字，我只記得其中一座石碑上刻的是解放軍×××大隊。一個大隊應該有很多人的，怎麼會死個淨光？還有那些沒有碑文的大墳，到底裏面埋了有多少人？我們問老師，老師也答不上來。不過老師將此問題反映給學校，學校對此還很重視，從附近請來了一位四清工作隊姓鄭的隊長，因他在解放戰爭期間任過連長，請他給我們講有關解放戰爭中的具體實況。

他說戰爭是很殘酷的，消滅敵人一千，自己少說也要死七、八百，人和人拼命，很少有便宜的事情。尤其是遇到硬攻、死守的攻堅戰或拉鋸戰，就是再勇敢、有經驗的戰士也難保住生命。一將成名萬骨朽，所有的勝利和功勳都是建立在死者白骨上的……

他參加過解放t市的戰鬥，那是經過半年多的圍困才進攻的。直到把t市圍困得斷了四個多月的糧食，城裏的守軍和百姓開始靠南京的飛機空投大米堅守，到後來南面的戰事緊張，飛機顧及不到t市，城裏的守軍每人一天只能吃三兩酒廠堆積的陳年酒糟堅持，而百姓則連二兩都分不到。直到城裏的敵人都得了夜盲症，餓得無力打仗，解放軍才把t城攻下來。就這樣，我軍的損失和所消滅的敵人都相差不是太多。

攻打t市時，東山是主攻，西山是佯攻，他的連隊在西山和敵人拉鋸戰。原本他的連隊是團裏的尖刀連，有一百二十多人，到了攻下t市時，只剩下了十二個人。唯有一個輕傷的通訊員可以繼續留在部隊，而且做了營長，因為其他兩個連隊都沒有人了。

戰鬥打到最緊張時，異常地艱辛和殘酷。敵方的炮彈落在附近，等到爆炸後再抬頭看時，戰友們有的頭被削去了一半，有的背上被開了天窗，有的被撕去了肢體，鮮血向外噴湧，在寒冬中能看到縷縷的熱氣消散在空中。經過多日的戰鬥後，活著的人沒有人身上沒有傷，各個衣服全是爛的，臉和手全是黑的，而眼睛由於很少睡眠，嘴巴由於缺水而綻開流血全都是紅色的，大家都像從閻羅殿裏跑出來的惡鬼一樣可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