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16）

很多人都說至一九六三年，饑餓情況得到緩解了。其實只能說農村在「三自一包」的政策下恢復了一些元氣。城市的自由市埸也相應豐富了少許。但社會的物質供應總體上並沒有得到改變，眾多的國民仍然處於饑餓之中。北方人有句俗語，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方言：父親）」。成長期的青少年，是最能吃的時候，但我們恰恰遇到的是一個食物最匱乏的年代。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在那歷歷在目的記憶裏，餓鬼一直伴隨著我們的成長。根據中共的宣稱，當時我們都以為「三年困難時期」是自然災害。以後才明白是中共統治者鼓吹「假、大、空」的成就，一手造成的惡果。

伴隨著我們成長的不僅是中共一手造成的饑餓，更為嚴重的是毒害人們靈魂的黨化教育。或者用前中山大學袁偉時教授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是吃狼奶長的。」這所謂的「狼奶」，就是中共的黨化教育。

那時黨化教育的形式很多：有憶苦思甜教育，就是請老工人或者年老的貧下中農講述他們在舊社會（日本或國民黨統治時期）所受的苦。有革命英雄及革命傳統教育，就是請老紅軍戰士或戰鬥英雄講他們往日的英雄事跡。還有西藏叛亂教育展覽，學雷鋒教育，四清教育和階級鬥爭教育。

憶苦思甜教育，據說在國共戰爭時期對中共士兵的宣傳作用很大，估計這種說法有些誇張。時至六十年代，對我們這些沒有能力進行對比、辨別的中、小學生來講，如果說沒有影響力是假的。但這種影響力的時間十分有限，即使自己家的大人不去糾正，隨著時間的變遷，人們也逐漸看清了真相。有幾個關於憶苦思甜的小故事留給我的印象很深刻：

（一）t市有一間小學請了位老三輪車工人作憶苦報告，那位老工人未講先流下了熱淚，很有感染力：「同學們，那舊社會就是苦呀……可是再苦，也沒有咱們六零年苦！國民黨那會兒，我玩命蹬一天排子車，能掙兩塊大洋。一塊大洋就能買兩袋洋面，現在誰給我呀！」他說話時舉著的兩個手指頭還沒放下去，就被書記把他請下去了。

（二）有一名姓劉的婦女，憶苦報告作得非常好。講她在解放前家破人亡，自己被賣做妓女的悲慘經歷，每次都能使聽眾流淚不止。先是在部隊講得出名了，後來學校、醫院、機關、廠礦都請她講，甚至連居民委員會也請她講。可過了一段時間被公安抓了起來。之後大家才知道，解放前她是北京一間妓院的老鴇，還逼死過人。她把她所知道的妓女的生涯都謊編在自己身上，為共產黨的政治宣傳到處騙人，可玩到最後還是進了共產黨的監獄。

（三）六九年秋，我在建設兵團做炊事班長。遇上搞憶苦思甜教育，需要為連隊做憶苦飯。上士一早就從團裏買好了做憶苦飯的麥麩子和谷糠。我們雖然沒有人做過，但都知道糠窩窩頭是憶苦中常提到的，那麩子面就只好用來熬粥了。我便叫大家把一大麻袋谷糠全都蒸了窩窩頭，另一麻袋麩子熬兩鍋粥。我數了一下窩窩頭做完後不足四百個，可全連有近五百人，我自然知道不夠吃，在水開放麩子之前，又領著大家洗了一大堆胡蘿蔔切成塊扔到鍋裏。反正窩頭不夠吃，就只好拿粥填肚子，那加了胡蘿蔔的滿滿兩大鍋麩子粥差不多全連每人三碗還要多，而且還很稠。

到全連開罷憶苦大會回來，按事務長的吩咐，把四籠屜糠窩窩頭全抬了出去，粥也隨便吃，各班拿桶來打，吃完了再來。事務長和我都估計足夠吃了。結果出乎意料，很快就剩下半鍋粥了，窩窩頭也被消滅光了。我看著不好，趕緊從鍋爐房打了幾桶開水加到粥鍋裏，可還是沒堅持到底，不少人聲稱沒吃飽，還想要粥。少數戰士沒吃飽並不是很大間題，因為我們炊事班就有十七個人，還留著兩桶粥。對他們說些好話，再稍給些粥就能平息不滿，即使把粥分光了，我們炊事員也有往日的剩饅頭吃，絕不會餓肚子。但最沒想到的是，師裏的崔副師長和胡副政委坐車趕到了，要同戰士們一同吃憶苦飯。

連長、指導員陪著他們來到食堂，正碰到有戰士吵著要加粥，剛開始兩位師首長都沒說話，只管端起事務長給他們盛的粥和連長、指導員一塊吃。才吃了幾口，崔副師長的臉就拉長了，大聲問：「這粥裏放胡蘿蔔是誰的主意？」我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轉身立正站好，「報告，是我的主意！」

「你是炊事班長嗎？」「是！」他接著問，我接著回答。

「你為甚麼要放胡蘿蔔？」

「谷糠不出數，一大麻袋才做了不到四百個窩窩頭，我估計很多人吃不飽，才決定在粥裏加些胡蘿蔔。」

「你吃過你熬的粥沒有？」

「還沒有。」

「現在你就給我喝一碗，看看味道怎麼樣？」

沒等我去盛，副班長郭金鳳把剛給自己盛好的粥端給了我。沒想到一入口，感覺意外地好，又甜又香，我幾口就把一碗粥倒進了肚裏。

「怎麼樣？」崔副師長追著問。

「很好喝。」我如實回答，這時我才明白粥為麼不夠喝了。

「這叫憶苦飯？比我們師部小灶的大米粥都好喝，不用說那些戰士還想要，就連我也得再來一碗。」他說著把碗遞給了身旁的指導員，不過語氣和緩了很多。

「你記住：憶苦飯就是要難吃，越難吃越能體現舊社會的苦，你把憶苦飯做得這麼好吃，誰還耽心復辟舊社會呀？」他一邊吃粥一邊訓話，我們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說嚴重一些這是政治問題。不過這次不能算你的責任，是指導員、連長他們沒提醒你，對不對？」他說著看了看指導員和連長，指導員和連長連忙點頭稱「是。」

「不要叫我抓住下一次。」他起身臨走時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我挺胸立正回答。

他們走了一會兒後，事務長老徐返了回來，「你今天表現不錯，還真沉得住氣！」看他的表情，也如釋重負。「還表現好？我都尿了褲子啦！」大家隨著我的話，爆發出一陣兒輕鬆、愉快的笑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