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愛

文│香蕉奶油

仲夏時分，天氣炎熱，我走到巷口轉角外的星巴克，
找了一處沙發，坐了下來，安安穩穩窩在咖啡的懷裏。

這時，一對大約60歲的夫妻走了進來，天氣熱，很多人戴著墨鏡，我也沒發現這位美麗婦人的遺憾，只見老先生細心攙扶著她，坐在我正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面對著我，老先生低頭在夫人耳邊說了幾句，便起身去買咖啡；老太太開始伸出雙手摸索桌面、擺放袋子，我才發現她對我的「視而不見」，如果說偷窺是人類的劣根性，我也是頭一次表現得如此肆無忌憚。

多麼優雅的一個女人，靜靜的停駐在陽光旁，紅潤的嘴唇，小巧的耳垂有著細緻的珍珠耳環，穿著蕾絲的米白裙裝，縱使有些豐腴，也絲毫不減那氣質的出眾。一聲：「兩杯美式咖啡！」驚醒了我，我下意識轉頭看，眼見老先生，他手比著一，不知道還點了些甚麼。

一會兒不到，「先生，您的美式咖啡好囉！」

老先生捧著托盤，兩杯咖啡來到，老太太，笑了笑；爺爺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喊疼「唉呀，我的腳……」「剛剛就說搭計程車來，何必計較那70塊，來！趕快吃藥！」奶奶一手打開隨身的大包包，拿出嶄新的藥包，看得出來，剛剛陪爺爺看完醫生回來。

老先生順手拿過藥包，把每顆藥丸擺在藥袋上，排列整齊。我看了，心想這爺爺肯定是個軍人，接著想到哪有人吃藥配咖啡的？趕緊起身，想去跟店員拿杯溫水來，這一起身，我看傻了。

一杯咖啡冒著徐徐的煙，老奶奶品嚐著，但爺爺的那杯，不是咖啡，是一杯水，不冰、也沒見它冒煙的水。剛剛不是說兩杯嗎?

我都站了起來，只好趕緊假裝是要拿衛生紙的，拿回就坐下。老奶奶開始和爺爺聊天，臉湊得很近，我看著自己帶去的書，總一會兒忍不住偷看他們夫妻倆，這一看，看見爺爺聽到睡著了……老奶奶卻看不見他睡了，仍舊一直說。我好擔心奶奶發現了，會傷心，覺得爺爺根本沒在聽。

未料，奶奶突然停住了，不再說話了。她伸出手，輕輕的握著爺爺的手，最後摸了摸爺爺的臉頰，動作輕柔浪漫，嘴角笑開。接著，她將手放在桌上，沿著圓桌，摸到自己的咖啡杯，再順著爺爺的方向，摸到了那冰冷的杯子。然後，將兩個杯子對調……我遠遠瞧見這換來換去的過程中，咖啡剩了一半；原來，老奶奶早就知道的……

我突然想到，剛剛老爺爺對著櫃檯比一，是怕老奶奶發現他只點了一杯咖啡；而老爺爺明明腳疼，卻堅持要陪奶奶走一段，是為了省下一杯咖啡錢。

我好感動。老奶奶沒有多說話，就這樣聽著爺爺打呼，好安靜，我卻甚麼書也看不下去。這種愛，不驚天動地，卻恬靜地出奇，在生活細節中展露無遺；爺爺還是很帥，穿著衣裝筆挺，奶奶燙了一頭捲捲的髮，帶點銀白的髮絲，卻沒有歲月的蒼老，兩個人好像一幅畫，舉手投足都帶點故事，有著彼此的愛戀情意。

我不敢多想，奶奶妳是哪時看不見的？妳怎麼會看不見的？那都是多麼傷人的往事，卻在她的一舉一動間，發現了她所有的「看見」。我喝完了咖啡，老爺爺醒了說：「這咖啡冷了就沒味了。」卻低頭喝下那剩下一半的美式咖啡。

兩個人又談了一些話，起身，準備走了；奶奶說要唱歌給爺爺聽，爺爺聽了說：「那趕緊出去，台北交通混亂得很，妳多大聲也沒人聽見。」奶奶笑得開懷。我闔上書，速度快得像想把這兩人的畫面印在書裏頭一般，隨後跟著，遠遠看著他們的身影，這是我見過最震撼的愛，內心還沒消化完的，情不自禁地從眼眶裏氾濫。

回到家，寫下這何等不平凡的愛，不知道爺爺的腳是否好了一些？我是傻了嗎，剛剛怎麼不多買一杯咖啡給爺爺？奶奶的歌聲又是如何？他們還有哪些對話？好多想法與情緒，我的心飄盪在我的腦海裏，久久不能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