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那時雖然生活異常艱難,但父親在家裏的藏書方面卻捨得花錢。與吃穿上的節儉相比較,實在不可同日而語。家中不僅中國的古典名著齊全,有多箱的線裝舊書,還有很多通俗小說和二戰後的蘇聯翻譯作品,並保持訂閱著《詩刊》、《收穫》、《人民文學》等多種文學雜誌。而且這些雜誌從創刊起都保存得很好。對上小學的我來講,那時最喜歡的還是連環畫(俗稱小人書)。甚麼《岳飛傳》、《楊家將》、《說唐》、《水滸傳》、《西遊記》、《三國演義》、《聊齋》等,家中幾乎樣樣都有。還有多種寓言和童話,放在我們床下的紙箱中。雖然大都不成套或破舊殘缺,經常需要修修補補,但它們卻是我們的寶貝。不僅可以和同學們交換閱讀,而且其中的內容還是同學們聚在一起吹牛的資本。最重要的是由此養成的閱讀習慣,使我至今都受益非淺。

記著有次為了書搞出個大頭佛來。大哥有一天對二哥和我說,「東區的王叔借走《水滸傳》已經四個多月了,到現在都沒還。」那時父親珍藏的名著我們只能在家中看,是不能拿出去的,更沒有外借的權利。即使是一般的小說或刊物,外借出去超過一星期,大人也要逼著我們討回來,絕不允許馬馬虎虎、不當回事。現在有人竟然把書借走了四個多月都沒還,這麼不守規矩,怎麼能行?在大哥的動員下,我們兄弟三人立即行動,一塊去討書。我們兄弟之間各相差兩歲,那時根本不懂得說話圓通,上門就是討書。王叔和父親是山西晉東南同鄉,又是十多年的老友。他對我們很客氣,不但把書包好交給我們,還附了個表示歉意的條子叫我們帶給父親。我們滿懷著勝利感回到家,把書和條子交給父親,沒想到換來的是父親從未有過的生氣。父親是個極少發脾氣的人,一般我們犯了錯誤,最多是把臉拉下來,嚴厲地批評幾句。那次簡直是怒不可遏,叫我們站在那裏,狠狠地把我們大罵了一頓。

王叔和父親的關係确實是不錯的,父親去世後,兩家仍保持著來往,家中有甚麼事,他都要過來看望,幫著拿主意、想辦法。文革中他被打成了叛徒,關押了很長時間,平反放出來及以後升了職,都忘不了到我家看一下。最可惜的是那些書,父親離世後,文化大革命開始,隨著掃除四舊的革命浪潮,其中主要是害怕受連累,家中所有的書,全都賣給了收破爛的。直到七十年代末期,我在北彊當了老師。從野蠻、愚昧的中共政治鬥爭的泥淖中爬起,感覺到需要文化的時候,才發現那時我們在大革命的逼迫下丟棄的東西是多麼的珍貴。

六二年九月,我升上了小學五年級,遇上了班主任張文庭老師。張文庭老師對學生的要求非常嚴格,一向懶散、不認真學習的我遇上了克星。開學的第二天,就因為作業太了草,被老師撕掉罰重做,連續三次,一直到天黑才放我走,並且通知了家長。張老師不像別的老師在批評學生的過程中,極盡諷刺和挖苦,或者揮動教鞭,以強化自己的權威。他無論在嚴肅的課堂、還是在隨意的課下,都沒有過多的話,就是批評學生也十分簡潔,但還是表揚得多,有進步就表揚。

他對學生也很愛護和關心,記得班裏有一個叫張朝北的大個子同學,上課時捂著肚子趴著沒動筆做習題。他走過去問了句,「沒吃早飯?」張朝北站起身點點頭。張老師對他說:「我早晨帶的一塊紅薯還沒顧得上吃,在講桌的抽屜裏,你去鍋爐房打杯熱水把它吃了吧。」 有一次學校包電影,每個學生都要看。電影是甚麼名字已記不起了,只記得我好不容易向母親討了兩毛錢,可不知怎麼搞的?到了交錢的時候才發現錢丟了。我沒有排隊向老師交錢,他在放學時問我,我只好告訴他,我把錢丟了。他看著我那沮喪的樣子沒再說話,可到發電影票的時候,全班每個同學都有,主要感到奇怪是我自己。我去把票交還給他時,他摸著我的頭說了句:一塊去看吧,那電影不錯。直到那學期結束,我拿著一份比較像樣的成績單交給父親時,才說起了那次電影票的事。之後我拿著兩毛錢跑到老師家還錢,他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但我還是把錢還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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