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誰也沒錯。」父親說,「所有技術員中你是最辛苦的一個,裏裏外外做的工作超過了兩個人,可吃的飯還是那麼……」這時好像有幾個人說著話進了大屋,大概是父親中午和陳叔一塊回來被不少鄰居看到了。
「這事就怨他自己。早勸他找個老婆把家安下來,他偏偏說甚麼以革命事業為重。現在知道甚麼重了嗎?脖子掛的牌子最重!」說話的是前排房第三家住的賀伯伯,以前也是總廠的一個頭目,不久前才退休。
「老賀說得有道理。有個家就有個分擔,飯再少喝湯也能多喝一碗。」隔壁的李叔也來了。
「來!嘗嘗我家的醃杏仁,就是這地瓜乾酒不太好喝。」說話的是前排東數第一家的王拐子,和父親同鄉,轉業幹部,曾任過總廠的書記。胯骨上百團大戰時被日軍的子彈穿過,年紀大了,舊傷發作,走路時常一拐一拐的。愛喝酒,愛吹牛,大人們喜歡叫他王拐子,他也不生氣。但我們孩子們只是偷偷地叫。
「真沒想到你們還把我當人看,昨天夜裏我還在想:要是不死,以後怎麼活下去呢?」陳叔大概是喝了酒,語氣中充滿了傷感。
「狗屁!你知道彌勒佛的肚子怎麼那麼大嗎?那是吃飯吃的。沒飯吃,就是佛也不會有肚量,不會有佛性。」賀伯伯又發表高論。
「成家是對的,不管處境有多苦,有人能幫你分擔。至於事業,不急於一時,那是一輩子的事。」父親說。
「對象的事這兩天我也想了很多,再不講甚麼相貌、出身、工作等條件了,只要她不計較我這次的事情,晚飯時能讓我多喝一碗玉米面糊糊,我立刻就同她結婚。」陳叔說話中有些歇斯底里。
「你的條件不錯,這次的事情也不算甚麼,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不可以太意氣用事。」李叔說。
「你是不是喝多了?真照你說的甚麼條件都不講,只要晚飯能多喝一碗玉米面糊糊就可以結婚,那應徵的可多了,我都可以給找到兩大筐。」王拐子跟著說。
「真的!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別看我白天人模人樣的,可到了夜裏我經常餓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都快瘋了……」陳叔說著哭了起來。
果真如陳叔所說,他很快就結婚了,最多距他挨批鬥才一個多月。因為還沒等到我們開學,每人就分到了一大把喜糖。據說女方姓沈,是局醫院的醫生,上海人。大學畢業時父親被打成了右派,本該留在上海的她被分配到了西北,男朋友就同她分手了。陳叔挨批鬥的事發生後,她主動托認識人帶了二十斤糧票給陳叔,二人就交了朋友,並且閃電式的結了婚,頗具有戲劇性。
六二年各地都有了自由市場,離我們最近的一個自由市場在雙龍口。距當時的老火車站不太遠,位於馬路東面的一片空地。那時靠馬路裏側還立著一段t城的舊城牆連著東南拐角。城牆差不多有四米厚,兩面是大青磚,中間是很硬的黃土,當時最多還剩有六米高,上頭大概已被拆去了許多。在城牆裸露的黃土中,能看到連接城上和下面的通道,都是磚砌的,有台階,僅可以一人通過。因為我們高老師在訓罵學生時,常愛用「你們的臉皮像城牆拐角一樣厚!」這個比喻,所以那段殘破的城牆給我的印象極為深刻。
順著自由市場往火車站走,會路過一間名為「正大」的面店,單賣刀削面。面店雖然不能和後起的國營餐廳和飯店相比,但在當時的火車站一帶,已算是最大的了。面店最吸引人的是裏面削面師傅的技術,即使是現在,他們的削面技術也不亞於一般的雜技表演。我每路過那裏的時候,都要停下來擠在人群中看一會兒。因為在那兒看削面的人常將面店門前擠得實實的,一向不比吃削面的人少。兩名身穿大白褂的師傅立在鍋灶前,頭上頂著比自己頭還大的面團,雙手揮舞著半月形的無柄刀,那柳葉一樣的面條,便像飛雪般地落入鍋中。當面團快被削得看不到時,削面師傅會將頭向上輕輕一抖,那剩餘巴掌大的面會立起來,幾下就被削得乾乾淨淨,然後再放一大團面上去。削面師傅的頭上有一件半透明的東西保護著面團不和頭髮接觸。後來問了大人才知道是豬尿泡,即豬的膀胱。
那時自由市場一帶十分熱鬧,不光是賣食品和物品,幾乎甚麼都有。有賣豬、羊、鵝、鴨、雞、兔等各種活畜的,還有跑江湖賣功夫的、賣唱的、賣藥的、算命的、玩魔術、雜耍的等等。雖然賣得東西多,但由於價格很貴,剛開始人們花錢還挺大手,但很快便是看的人多,真正掏錢買東西的人少了。記得自由市場初開時,人們像瘋了一樣搶著買東西,當時有一隻起價八元錢的大公雞,被幾個人爭到三十八元出手,成為人們一時的熱話題。那時三十八元錢相當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八元一隻雞自然就成了天價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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